【第34章 春深波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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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宮,鐘粹宮偏殿。
春風透過雕花窗欞,帶來庭院裡海棠的淡香。胡善祥坐在臨窗的榻上,手中是一卷看了一半的詩集,目光卻落在窗外那株開得最盛的海棠上,久久沒有移動。
自永樂十五年嫁入這東宮,被冊封為太孫妃,轉眼已近三載光陰。三年,足以讓很多事改變。她從最初那個謹小慎微、對天家威嚴充滿敬畏的少女,漸漸學會了如何在這重重宮闕中安然行走,如何做一個符合期待的太孫妃。而與她名義上的夫君——皇孫朱瞻基之間的關係,也從最初的疏離與客套,在日積月累的相處中,悄然生出了一絲不同。
這不同,始於弟弟善圍那些稀奇古怪又體貼入微的“貢品”。香露的清雅,香皂的潔淨,還有那些看似尋常卻暗含養生之道的建議,不僅讓她在後宮女眷中得了便利與好感,更無形中成了她與朱瞻基之間話題的橋梁。他會饒有興致地問起莊子的新奇事物,會聽著她轉述弟弟的“童言稚語”而露出笑容,偶爾甚至會對她的喜好投以關注,譬如那盆他特意尋來的素心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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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點滴積累的暖意,像春日溪流,緩慢卻持續地消融著最初的冰層。胡善祥能感覺到,朱瞻基看她的眼神,少了幾分審視,多了些溫和與……或許可以稱之為親近的欣賞。她開始期待他偶爾的到訪,會因為他一句隨口的誇讚而心生微瀾,也會在獨自一人時,細細回味相處時的片刻輕鬆。這份悄然滋長、連她自己都未曾深想的情感,是這三載深宮生活中,一抹難得而珍貴的暖色。
然而,這抹暖色,在太子妃娘娘那句“三年無所出”麵前,顯得如此脆弱,甚至……有些蒼白。
“娘娘,”貼身宮女雲岫輕手輕腳地進來,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攬月閣那邊……孫良娣方才又去了殿下的書房,說是送了些親手製的點心。”
胡善祥的睫毛幾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目光從海棠花上收回,落在手中書卷泛黃的紙頁上,聲音平靜無波:“知道了。”
孫琬如入東宮已有半月。以太子妃侄女的身份,以“為東宮開枝散葉、添人進口”的名義,理所當然地住進了離朱瞻基書房最近的攬月閣。她嬌豔,活潑,帶著與朱瞻基共享的、胡善祥無法參與的童年與少年回憶。她入宮後,規矩禮儀無可挑剔,對胡善祥這位“姐姐”也禮數周全,但那種自然而然流露出的熟稔與親近,以及頻頻前往書房的舉動,都在無聲地宣告著她的特殊。
胡善祥合上書卷。指尖觸及光滑的綢麵書衣,微涼。她想起孫琬如入宮次日來請安時,笑語嫣然地說:“殿下總說政務煩累,妹妹別的做不了,做些可口點心,送去給殿下換換口味,也算儘點心。” 那時,朱瞻基就在旁邊,聞言隻是笑了笑,未置可否,但那笑容裡,分明有著對舊識的寬容,或許……還有一絲習慣性的縱容。
“三年無所出……”太子妃娘娘的話語再次在心頭掠過,帶著沉甸甸的重量。在這天家,子嗣是根本,是維係地位最直接的籌碼。她無法辯駁,隻能承受。而這,也成了孫琬如得以順利進入、甚至獲得某種默許優勢的最正當理由。她所有的溫良、賢淑、以及那份剛剛萌芽的情感,在“無嗣”二字麵前,似乎都失了分量。
“雲岫,”胡善祥開口,聲音依舊溫和,卻透著一絲淡淡的倦意,“把前幾日殿下賞的那匹雨過天青的軟煙羅找出來吧。眼看著天要暖了,該做幾件春衫了。”
“是,娘娘。”雲岫應下,知道主子這是想找點事做,分散心神。她心疼自家娘娘,這半月來,娘娘看似一切如常,待人接物更加溫和周到,但眼底那偶爾閃過的落寞,以及深夜時常亮至很晚的燈火,唯有身邊人知曉。
是夜,朱瞻基踏入了鐘粹宮偏殿。
他今日似乎心情不錯,眉宇間的疲色也淡了些。胡善祥如常起身相迎,替他除去外袍,奉上溫度恰好的清茶。
殿內氣氛一時溫馨。燭火劈啪,映照著兩人相對而坐的身影。
然而,這份寧靜並未持續太久。殿外傳來內侍小心翼翼的通傳聲:“殿下,攬月閣孫良娣遣人來問,殿下可還需宵夜?良娣備了殿下幼時喜愛的桂花酒釀圓子……”
聲音不高,但在安靜的殿內顯得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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