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地上，額頭抵著沙地，肩膀劇烈地顫抖。有人抱在一起，又哭又笑。有人舉起手想喊，卻喊不出聲，隻是張著嘴，眼淚流了滿臉。
老周沒有哭。他隻是死死盯著那些越來越近的人影，眼眶發燙。
劉安勒住戰馬，望著前方那片灰黃色的荒漠。
三天前，他接到斥候急報：李帥率三萬精兵南下突襲大食船隊，彈儘糧絕，正在向北撤退，大食人緊追不舍。
他當時腦子裡一片空白。
“傳令。”他對身邊的千戶說，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吃什麼，“三萬人就地紮營，守住水源。我帶兩萬人南下接應。”
千戶愣住了：“劉將軍，要是大食人繞過來——”
“那你們就死守。”劉安打斷他，“守到我們回來。守不到，就死在這兒。”
他沒有再多說一句。勒轉馬頭，帶著兩萬人朝南衝去。
兩萬人，兩萬條命，兩萬支裝滿彈藥的步槍，每人五枚震天雷，迎著那片死亡的方向。
馬蹄聲如雷鳴，震得大地都在顫抖。沒有人說話，隻有風聲和馬蹄聲。
兩支隊伍在暮色中相遇了。
劉安翻身下馬，踉蹌著跑過去。他看見了那些從南邊退下來的人——一個個灰頭土臉，甲胄破損，嘴唇乾裂，眼睛深陷。有的人臉上全是曬傷，一塊一塊地脫皮。有的人身上有傷，用破布胡亂紮著，血還在往外滲。有的人被人扶著，一瘸一拐地走。有的人趴在地上，被人拖著往前挪。
他們看見劉安，有人笑了，笑得比哭還難看。有人哭了，哭得像個孩子。有人直接跪在地上，額頭抵著沙地，肩膀劇烈地顫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但劉安沒有看他們。
他的眼睛一直盯著那副擔架，盯著擔架上那個人。
“李帥呢？”他抓住老周的胳膊，聲音發顫，“李帥在哪裡？”
老周沒有說話。他隻是低下頭，讓開身子，露出那副擔架。
劉安走過去，蹲下身。
李承躺在擔架上，臉色白得像紙，沒有一點血色。左肩上的包紮布已經變成了黑色，散發著惡臭，那股味道衝得人想吐。他的眼睛緊閉著，眉頭緊鎖，像是在做一場永遠醒不來的噩夢。嘴唇乾裂得裂開一道道口子，血痂粘在上麵，一動就裂開。
劉安的手開始發抖。
他把手伸到李承鼻子底下。
還有氣。
還有一口氣。溫熱的氣息，輕輕拂過他的手指。
“軍醫！”他猛地站起來，朝身後吼，聲音都劈了，“軍醫！過來！快！”
幾個軍醫衝過來，圍在擔架旁邊。有人檢查傷口，有人喂水，有人把脈。劉安站在旁邊，死死盯著他們，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他的手攥得緊緊的，指甲掐進肉裡，血順著指縫往下滴。
就在這時，南方的地平線上，大食人的追兵出現了。
黑壓壓的一片，煙塵遮天蔽日。五千騎兵衝在最前麵，馬蹄聲像悶雷一樣滾滾而來。後麵是密密麻麻的步兵，數不清有多少，像一片移動的黑潮，朝這邊壓過來。
沙地在顫抖。人的心也在顫抖。
“劉將軍！”哨兵大喊，聲音都變了調，“敵人上來了！”
劉安抬起頭，望向南方。
五萬人。整整五萬人。鋪天蓋地，像一場沙暴正在逼近。夕陽在他們背後，把他們的身影拉得很長很長，像無數條黑影在地上蠕動。
“步槍手列陣。”他的聲音平靜得可怕，像一塊冰冷的鐵，“三段擊。放他們到兩百步。”
兩萬人迅速展開陣型。前排蹲下，中排半跪，後排站立。黑洞洞的槍口對準了那片湧來的煙塵。沒有人說話，隻有拉槍栓的聲音，哢哢哢哢，像死神的腳步聲。
大食騎兵越來越近。五百步。四百步。三百步。兩百步。馬蹄聲震耳欲聾，連腳下的沙地都在顫抖。
“放！”
砰砰砰砰砰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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