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 送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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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剛蒙蒙亮，撒馬爾罕城外就已經聚滿了人。
不是百姓，是兵。二十萬京營，七萬五千靖海軍殘部，五萬瓦剌騎兵，十五萬察合台大軍——整整四十七萬五千人，黑壓壓一片，鋪滿了城外數裡的平原。從城門口向外望去，人潮一直延伸到視線儘頭，與天邊的地平線融在一起。
京營列陣於東，旌旗如林，甲胄鮮明。二十萬大軍分成五個方陣，每個方陣四萬人，方陣之間留出通道。最前麵是成國公朱勇的親兵營，五千人，人人騎著高頭大馬，腰懸長刀，背挎火槍。朱勇立馬陣前，手按刀柄，目光沉痛。他今年四十三歲，正當壯年，從宣德年間就跟著太宗皇帝北征漠北，什麼場麵沒見過？但此刻，他的眼眶紅著。
定國公徐顯忠立於另一側，麵色肅穆。他比朱勇年輕幾歲，但也是久經戰陣的老將。武定侯郭晟、陽武侯薛祿分列其後，各領本部人馬。五萬京營步兵排成整齊的方陣，槍刺如林，在晨光下閃著寒光。他們一動不動，像五萬尊雕像。
靖海軍列陣於南，人人胸前綁著白布。
七萬五千人，是從地獄裡爬出來的，是從血海裡淌過來的。他們的甲胄還帶著戰損的痕跡，有的凹了，有的裂了，有的還沾著沒擦乾淨的血。他們的臉上還帶著未乾的淚痕，但他們站著，站得筆直。劉安立在最前麵，身後是老周和那些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弟兄。沒有人說話，隻有風吹過時，那些白布獵獵作響，像千萬麵小小的旗幟。
劉安的眼睛死死盯著城門口。他在等，等那輛靈車。
瓦剌騎兵列陣於西，五萬人馬靜默無聲。
也先策馬立在最前麵，身後是那一萬裝備了步槍的騎兵。他們與明軍並肩作戰八個月，從嘉峪關一路打到撒馬爾罕，早已不是當初的盟友，而是生死與共的袍澤。也先的臉上沒有表情，但他的手握著刀柄，握得指節發白。
察合台大軍列陣於北，十五萬人鋪開，一直延伸到地平線。
歪思騎在馬上，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悲傷。他的眼睛紅著，但他的悲傷裡有幾分真，幾分假，隻有他自己知道。他時不時偷偷看一眼胡善圍的方向，又趕緊移開目光。
沒有人說話。四十七萬五千人，沒有一個人說話。
隻有風在吹，吹得那些白布獵獵作響，吹得旌旗嘩啦啦地響，吹得人心裡的悲傷像野草一樣瘋長。
城門口，靈車緩緩駛出。
靈車是連夜趕製的，用最好的木材，雕著雲紋和龍紋。八匹白馬拉著它，馬蹄踏在黃土上，發出沉悶的聲響。靈車上放著一副棺木，棺木沒有蓋，裡麵躺著一個人。
李承。
他穿著主帥的甲胄，甲胄擦得鋥亮，在晨光下閃著光。是他最喜歡的一套甲胄，出征前特意請工匠重新打磨過。
他的眼睛閉著，眉頭鬆開了，臉上沒有痛苦，很平靜。他的手交疊在胸前，握著一柄長刀。
劉安走在靈車旁邊，眼眶紅腫，臉色蒼白。他今年三十五歲，跟了李承十五年，從一個小兵做到副將，從來沒離開過李承身邊。此刻，他走在靈車旁邊，一步一頓，像是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
老周跟在他身後，佝僂著背，像一下子老了十歲。
再後麵，是那些從血海裡爬出來的靖海軍士兵。七萬五千人，排成兩列縱隊，跟在靈車後麵。沒有人說話，隻有腳步聲，沙沙沙沙，像風吹過沙地。他們的眼睛都盯著那副棺木，盯著那個躺在裡麵的人。
靈車從京營陣前經過。二十萬京營士兵同時跪了下去。
從靖海軍陣前經過。七萬五千靖海軍士兵同時跪了下去。
從瓦剌陣前經過。五萬瓦剌騎兵翻身下馬，單膝跪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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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察合台陣前經過。十五萬察合台大軍跪了一地。
四十七萬五千人，跪在靈車兩側，像兩條無邊無際的人河。沒有人說話，隻有風在吹，吹得那些白布獵獵作響。
靈車走到城外一片開闊地停下。那裡已經搭好了一座柴堆，一人多高，用最乾的鬆木搭成，澆上了油。柴堆周圍灑滿了花瓣——那是撒馬爾罕城裡能找到的所有花，玫瑰、茉莉、百合，堆得像一座小山。
八個靖海軍士兵上前，抬起棺木，一步一步走上柴堆。他們把棺木放在柴堆頂上，然後退下來，站在兩邊。
劉安站在柴堆下麵，仰著頭，望著那副棺木。他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老周站在他身邊，眼淚流了滿臉。
也先策馬上前，在柴堆前十丈處勒住馬。他翻身下馬，單膝跪地，低著頭，一動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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