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軒雙手接過，翻開一看，裡麵密密麻麻都是批注：破題如何不偏，承題如何不滯，起講如何不浮……皆是乾貨。
“謝先生厚賜。”
王氏這時道：“陳先生今後每旬來一次，專門指點你功課。你若有疑難，也可隨時去請教。”她頓了頓，“縣試在即，你要把握機會。”
“兒子定當用心。”
從正院出來，周明軒抱著那本薄冊，心中複雜。王氏這番安排，確是用了心的。陳教諭的指點，對他備考大有裨益。這份人情，他得承。
回到書齋，他將陳教諭給的冊子與父親的題目彙編並排放在一起。一位是致仕教諭，深諳考場門道；一位是鹽商巨賈，通曉實務時務。這兩份饋贈，恰如兩翼，助他前行。
隻是……周明軒望向正院方向。嫡母這份關懷，究竟是真心為他好，還是為了將來他若高中，她這主母也有提攜之功？
他搖搖頭，將這些思緒壓下。無論嫡母如何想，眼下最重要的，是備考。其他的，考完再說。
又過了幾日，沈文瀾托人送來一封信。信很短，隻說他已開始閉關備考，約好二月考場見。信末附了一首小詩：
“寒窗共映雪，陋巷各擎燈。
待得春風起，同題雁塔名。”
周明軒將信看了兩遍，提筆回了一首：
“誌在青雲路，心期白首盟。
來年花發日，把酒話崢嶸。”
詩雖稚嫩，但心意相通。他將回信托人送去，便將全部心思收攏，沉入書海。
日子一天天過去，竹意軒的燈常常亮到子時。周明軒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瘦下去，但眼神卻越發清明。四書的章句在他腦中融會貫通，時文的寫法日漸純熟，策論的見解也漸有深度。
王氏送來的補品，他按時吃著；陳教諭每旬的指點，他認真聽著；杜先生偶爾托人帶來的書卷，他仔細讀著。一切外界的聲響，都化作推動他前行的風。
偶爾夜深人靜時，他會放下書卷，望向窗外。月色中的竹影搖曳，他會想起吳山上那抹淺杏色的身影，那雙清亮的眸子。但那念頭隻是一閃，便如夜風中的竹葉，輕輕拂過，不留痕跡。
他現在要走的，是一條最踏實、最不容分心的路。
十一月初，杭州下了第一場冬雪。細雪如鹽，灑在竹葉上，沙沙作響。周明軒在書齋裡生了炭盆，嗬著手繼續寫字。筆尖在紙上沙沙劃過，與窗外的雪聲應和。
柳姨娘推門進來，將一件新做的棉袍披在他身上：“歇會兒吧，仔細傷了眼睛。”
周明軒抬頭，看見母親眼中的心疼，笑了笑：“兒子不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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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真的不累。當一個人有了清晰的目標，每一步都踏在實處時，那種充實感，足以抵消所有的疲憊。
雪停時，年關近了。周家大宅開始準備過年，各處張燈結彩，下人們忙碌穿梭。竹意軒卻依舊安靜，隻在大年三十那日，周明軒才歇了一日，陪母親吃了頓簡單的年夜飯。
王氏派人送來了壓歲錢和一套新衣。周明軒恭敬謝過，將新衣收起，依舊穿著那件半舊的直裰讀書——新衣太隆重，反倒讓他不自在。
熙盛三十五年正月，在一片爆竹聲中到來。
周明軒在書齋的牆上貼了一張紅紙，上麵寫著：“距縣試，三十七日。”
他每日醒來第一眼，便是這行字。然後起身，洗漱，晨讀，用功。日子簡單到近乎單調，但他的心，卻在這單調中一日日沉靜下來。
正月十五，元宵節。杭州城燈會如晝，周家各房都出門觀燈。周明軒隻站在竹意軒的院中，望了望遠處天際的燈火，便轉身回了書齋。
燈再美，不是他現在該看的。
正月廿五，陳教諭最後一次來指點。老者看了他近期的文章，沉吟良久，緩緩道：“火候已到七分。剩下的三分，在考場應變，在心境沉穩。”
他頓了頓：“縣試那日，莫要急著下筆。先將題目看透，想清楚脈絡，再動筆。文章貴穩，不貴奇。記住了？”
“學生謹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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