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硯舟沒答能不能。
他問鐘老四。
“你家幾口人，幾畝田？”
鐘老四答。
“五口。爹娘老了，婆娘，兩個娃。”
“田有三畝，佃的。”
“農閒時我去碼頭扛貨，一天能掙二十文。”
顧硯舟又問。
“孩子讀書，一年開銷多少？”
鐘老四算不清楚，看向陳文舉。
陳文舉說：“束脩不收，筆墨紙硯，一年約莫一兩半。”
“廩糧一年是二兩，足額發的話，還能剩半兩貼補家用。”
鐘老四低下頭。
他一年扛貨，刨去雨天歇工，也掙不到五兩。
孩子若能拿到廩糧，就能讀書。
若拿不到……
“告示明日貼出去。”
顧硯舟說。
“筆墨補貼，客家土家都一樣。”
“誰讀書好，名額就是誰的。”
鐘老四抬起頭。
他想說點什麼，嘴唇抖了幾下，隻憋出一句：
“那、那我讓娃兒好好讀。”
---
鐘老四走了。
陳文舉也走了，戒尺揣進袖筒，腳步比來時輕快。
周文遠寫完告示，晾著墨。
“大人，黃茂才那邊……”
“他會鬨。”
顧硯舟端起茶盞，茶已經涼了。
“鬨大些才好。”
周文遠沒再問。
他把告示又謄了一份，收進懷裡。
杏兒進來換茶，小聲說：
“少爺，李少爺在賬房等您，說賬算完了。”
顧硯舟起身。
---
賬房裡，李墨麵前擺著三本賬冊。
一本是秋稅實收底賬。
一本是解府庫的數目。
一本是黃主簿經手城廂鄉的征收明細。
李墨指著第三本。
“城廂鄉應征二百一十六戶，稅額四百八十三兩。”
“黃主簿報的是，實收四百六十三兩，兩戶拖欠二十兩。”
他用手指按住一處。
“我挨戶問了。”
“那兩戶，一戶姓鄭，一戶姓周。”
“鄭家十月初二交的一兩八錢，周家十月初三交的三兩二錢。”
“收稅的書吏是黃四的人，但裡長記得清楚。”
李墨頓了頓。
“鄭家那媳婦厲害，交完稅還罵了一刻鐘。”
“說前些年黃家占了她家半畝田，這仇記著呢。”
顧硯舟問：“兩戶都交了？”
“交了。一文不少。”
李墨把賬冊往前推。
“黃主簿貪了二十兩。”
“城廂鄉隻是其一。西河鄉、漳南鄉，他經手的還有幾筆對不上。”
“但那些需要時間核。城廂鄉這條，鐵證如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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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硯舟沒說話。
窗外起了風，吹得窗紙簌簌響。
李墨也不催。
他從袖裡摸出一張紙，攤開。
“這是占田案的。”
“十二戶裡，有九戶能確認，黃主簿收過好處。”
“少則五兩，多則二十兩。”
“收錢後，田產糾紛的判詞就偏向了黃家。”
他把紙推到顧硯舟麵前。
“占田、貪稅、修官道虛報。”
“三件事，夠不夠？”
顧硯舟看著紙上密密麻麻的人名、日期、銀兩數。
夠。
太夠了。
但他沒答夠不夠。
他問：“黃四那邊，最近有什麼動靜？”
李墨說：“他送完梨後，老實了幾日。”
“昨日去了黃主簿府上，待了小半個時辰。”
“出來時臉色不好，像挨了罵。”
顧硯舟把紙折起來，收進袖中。
“傳黃四。”
“就說秋稅賬目有幾處要核對，請他過衙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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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墨去安排了。
顧硯舟坐在賬房裡，聽著外頭的風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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