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難兄和難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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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棣覺得自己這輩子沒這麼疼過。
他十八歲率軍出塞，跟北元殘兵在草原上玩過命，箭傷刀傷都挨過。可那些傷疼在皮肉，咬咬牙就過去了；這回疼在背、疼在臀、疼在每一根被父皇雞毛撣子親吻過的骨頭縫裡。
而且，還不能喊疼。
“殿下，”徐妙雲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帶著三分心疼七分無奈，“您再這麼繃著，背上的傷口該裂了。”
朱棣趴在枕頭上，悶悶道：“沒繃著。”
“您肩膀的肌肉都快擰成麻繩了。”
“……那是冷的。”
徐妙雲看一眼窗外秋日溫煦的陽光，沒戳穿他。她挺著六個月的身孕，艱難地坐在床沿，手裡捧著藥碗，用竹簽挑了藥膏往朱棣背上抹。那一片青紫交加，有幾道破皮處還滲著細密的血珠，饒是見慣了沙場傷口的徐妙雲，手也忍不住抖了抖。
朱高熾五歲，領著四歲的朱高煦扒在臥房門口，兩張小臉一上一下疊在門框邊。
“大哥，父王叫得好慘，”朱高煦壓低聲音，“是不是要死了？”
朱高熾捂住弟弟的嘴：“別瞎說！父王是英雄，英雄不怕疼。”
話音未落，屋裡傳來一聲壓抑不住的“嘶——”。朱高煦從大哥指縫裡漏出聲音：“父王英雄，父王也疼。”
朱高熾：“……”
屋裡的朱棣聽見了，臉上掛不住。他硬生生把那股鑽心的疼咽回去，清了清嗓子，儘量用平穩的聲音道：“熾兒，帶你弟弟去後院讀書。”
“是，父王。”朱高熾懂事地拽走朱高煦，臨走時還回頭看了一眼，眼神裡寫滿了“父王您別硬撐了”。
門剛關上，朱棣就一頭栽回枕頭上，疼得齜牙咧嘴。
徐妙雲歎了口氣，手上放輕了力道，嘴上卻沒留情：“殿下，在父皇麵前硬撐也就罷了，在自己府裡也硬撐給誰看？”
朱棣沒吭聲。半晌，才悶悶道：“本王真沒事。二哥三哥挨得比我早，也沒見他們怎麼樣。”
“二位伯王的傷都過去好幾天了。”徐妙雲淡淡道，“您這是昨天剛挨的。”
朱棣又不吭聲了。
其實他心裡清楚，朱樉朱棡那兩頓打，跟他這頓不是一回事。父皇打二哥三哥時，多少還帶著“防患未然”的克製；打他時，那雞毛撣子揮得虎虎生風，每一記都恨不得把“將來造反”四個字釘進他骨頭裡。
可他將來到底造什麼反？
他連“永樂”是什麼意思都不知道。
正想著，門外傳來通稟：“殿下，秦王殿下、晉王殿下來訪。”
朱棣一怔，下意識就要撐起身子，牽動傷口疼得倒吸一口涼氣。
徐妙雲按住他：“臣妾去迎二位伯王，殿下好好趴著。”頓了頓，難得露出一絲笑意，“您的傷情，瞞不住的。”
朱棣：“……”
片刻後，朱樉和朱棡一前一後走進臥房。
兩人走路的姿勢很值得玩味：朱樉雙腿分得略開，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重心偏左偏右來回倒換；朱棡更甚，幾乎是挪進來的，每挪一步嘴角就抽搐一下，活像隻被踩了尾巴的貓還要強裝從容。
徐妙雲側身行禮，垂著眼簾，當作沒看見二位伯王的奇特步態。
朱樉掃一眼趴在床上的朱棣，又看看他背上那片還沒來得及穿好衣服遮掩的青紫，眼眶倏地紅了。
“老四，”他聲音發緊，“你……你這是……”
朱棣撐起笑臉：“二哥，三哥，你們怎麼來了？我沒事，一點都不疼——”
話音未落，徐妙雲正拿棉花給他清理傷口邊緣的滲血，手勁稍重，朱棣“嗷”一嗓子叫了出來。
滿室寂靜。
朱棣的臉從脖子紅到耳根。
朱棡本來還紅著眼圈，這一嗓子愣是把他的眼淚憋回去了，嘴角不受控製地往上翹。他拚命壓下去，壓成一副沉痛的表情：“四弟，疼就喊出來，沒外人。”
朱棣把臉埋進枕頭裡，悶悶道：“我不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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