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馬皇後的咳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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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元璋早朝他照常上，奏折照常批，廷議照常開——群臣甚至覺得陛下這幾日格外平和，連往日動輒罵人的粗口都少了。隻有近身伺候的王景弘知道，每當下朝的鼓聲一落，陛下就獨自走進謹身殿，往那堆滿奏折的案前一坐，能對著窗外出神大半個時辰。
誰也不讓跟，誰也不讓陪。
這日清晨，朱元璋照例在謹身殿枯坐。窗外有太監灑掃，沙沙的掃地聲混著偶爾一兩聲鳥鳴。他盯著案上攤開的陝西布政使司奏報——那是老二的封地——看了半晌，一個字也沒看進去。
老二，老三，老四。
老二還有二十年，老三隻剩十七年。
老四……
他閉上眼，那日朱明遠的話又在耳邊響起：“永樂大帝，除了太祖朱元璋，大明皇帝裡他能排第二。”
排第二。
咱還沒死呢，就惦記著排第二了？
可人家說的是“將來”。是將來的事。是將來的老四。
將來的老四，跟現在的老四，是一個人嗎？
朱元璋不知道。
他隻知道那天打老四的時候，老四跪得筆直，咬著牙一聲不吭。背上都滲血了，愣是沒躲，沒求饒，甚至沒問他為什麼挨打。
那孩子從小就這脾氣。
像誰呢？像他自己。
“陛下。”
王景弘小心翼翼地湊近：“皇後娘娘來了。”
朱元璋一怔，抬眼望去。殿門口，馬皇後端著個紅漆托盤，正緩步走進來。她今日穿了件藕荷色的常服，鬢邊簪著那支舊銀釵——還是當年在郭子興帳下時，他攢了三個月軍餉給她打的。
“妹子？”朱元璋站起身，“你咋來了？這大早晨的……”
“給你送參湯。”馬皇後把托盤放在案邊，看了眼桌上攤著卻許久未批的奏折，又看了眼朱元璋眼下的青黑，什麼都沒問，隻是把湯盅推過去，“趁熱喝。”
朱元璋端起湯盅，湯還燙著，顯然是一路從坤寧宮端過來的。
他低頭喝了一口，鹹淡剛好，參須揀得乾乾淨淨。
“……這幾日，標兒他們天天來請安。”馬皇後坐下，聲音平和，“老二老三走路還不得勁，老四府裡傳話說‘一切安好’，可徐家那丫頭挺著六個多月的肚子天天親自熬藥。重八，你說這叫‘安好’？”
朱元璋的手頓了頓，沒吭聲。
“我不是來怪你。”馬皇後看著他，目光溫溫的，“我是想，老四的事，畢竟還沒發生。咱們還有改的餘地。”
“改？”朱元璋抬起頭，聲音有些澀，“妹子，那是幾百年後寫進史書的事。改得了嗎？”
“天花不也改了？”馬皇後輕聲道，“雄英還活著呢。”
朱元璋語塞。
“雄英那孩子的事，咱們提前知道了，改了。”馬皇後握住他的手，“老四的事，咱們也提前知道了。就算改不了那什麼‘永樂大帝’，起碼讓他知道，他爹沒有從一開始就把他當逆賊防著。”
朱元璋握著湯盅的手緊了緊。
“重八，”馬皇後聲音放得很輕，“別讓孩子們寒心。”
朱元璋沉默良久。
“……咱知道了。”他把湯盅放下，聲音低啞，“過幾日，咱去看看老四。”
馬皇後點點頭，正要說什麼，忽然捂住胸口，一陣劇烈的咳嗽毫無預兆地湧上來。
“咳咳咳——”
朱元璋慌忙起身扶住她：“妹子？”
馬皇後擺擺手，想說話，卻咳得更凶了。那咳嗽像從肺裡硬生生撕出來的，一聲接一聲，根本停不住。她的臉憋得通紅，眼角咳出淚來，整個人伏在案邊，身子都在抖。
“王景弘！”朱元璋大喝，“宣太醫！快宣戴元禮！”
王景弘跌跌撞撞衝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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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皇後想拉他，手指剛碰到朱元璋的袖子，忽然身子一僵。她低下頭，看見自己捂嘴的帕子上，洇開一片觸目驚心的殷紅。
朱元璋也看見了。
那一瞬間，他的腦子裡轟的一聲，什麼老二老三老四，什麼永樂大帝，全都被這片血紅衝得乾乾淨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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