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朱元璋握著窗框的手，指節發白。
“重八。”身後傳來馬皇後的聲音，很輕，“讓他們進來吧。”
朱元璋沒回頭。
“跪不死的，”他說，聲音低啞，“讓他們跪一會兒。”
馬皇後看著他沉默的背影，沒有再說。
她慢慢走到窗邊，與他並肩而立，也看向外頭那三個跪得狼狽的兒子。
樉兒腿在抖。棡兒臉色白得像紙。標兒一直沒動，但那攥著衣角的手，出賣了他的焦慮。
她忽然有些心酸。
“重八，”她說，“樉兒和棡兒的傷還沒好。”
朱元璋沒說話。
“老四趴在家裡，動彈不得，”馬皇後聲音輕緩，“他心裡不定怎麼想你這個父皇。”
朱元璋依然沉默。
良久，他開口，聲音沙啞：“咱知道。”
馬皇後看著他。
“可咱現在不能讓他們進來，”朱元璋說，“咱還沒把藥效看真。萬一停藥後反複，萬一那藥隻是治標不本，萬一過幾日你又……”
他沒說下去。
馬皇後握住他的手。
“那就再等一日。”她說，“明日，不論如何，你該去見見老四了。”
朱元璋反握住她的手，攥得很緊。
他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
他隻是透過窗縫，看著外頭那三個跪在秋風裡的兒子，看著老二發抖的腿，老三慘白的臉，老大攥緊衣角的手。
看了一刻鐘。
然後他轉身，背對著窗，低聲道：
“明日。咱帶他們去見那位小先生。”
未時三刻，朱棡倒下了。
他跪了整整四個時辰，傷口崩裂，血滲過衣袍，在青石板上洇開一小片深色。
朱標是第一個發現的。他回頭時正看見三弟身子晃了晃，然後一頭往前栽去。
“三弟！”
朱樉顧不上腿疼，撲過去扶住朱棡。觸手是溫熱的濕意，他低頭一看，滿手是血。
“太醫！叫太醫！”他聲音都劈了。
殿門開了。不是太醫，是王景弘。
他快步走到朱棡身邊，俯身探了探，然後對朱標道：“太子殿下，晉王殿下傷口崩裂，需立刻回府醫治。”
朱標看向那扇依然緊閉的殿門：“父皇……”
“陛下有旨，”王景弘垂著眼，“晉王殿下即刻回府養傷，不得延誤。”
朱標沉默一瞬，點點頭。
內侍們七手八腳把朱棡抬上軟轎。朱樉想跟著站起來，腿一軟，又跪了回去。
王景弘看著他，欲言又止。
朱樉擺擺手：“本王沒事。”
他重新跪好，腿抖得更厲害了。
王景弘看了看他滲血的衣袍，又看了看緊閉的殿門，最終什麼也沒說，轉身進去了。
他走後，朱樉壓低聲音，對朱標道：“大哥，你說父皇……是不是再也不信咱們了？”
朱標沒有看他。
“不會。”他說，聲音很輕，像是對自己說的，“他是咱們的父皇。”
朱樉沒有再問。
他隻是跪著，看著殿前那棵老槐樹，葉子已落了大半。
秋風又起，卷起幾片枯葉，落在朱棡留下的那灘血跡上。
申時，消息傳到燕王府。
徐妙雲挺著大肚子，親自到後堂告訴朱棣。
朱棣趴在枕頭上，聽完沉默了很久。
“三哥傷得重嗎？”他問。
“傳話的人說，傷口崩了，流了不少血，但性命無礙。”徐妙雲輕聲道。
朱棣點點頭，沒再問。
徐妙雲看著他。他趴在枕上，看不清表情，隻有一隻手攥著被角，攥得死緊。
“殿下，”她輕聲道，“您想去？”
朱棣沒有回答。
他當然想去。他想去問問父皇，母後到底怎麼樣了；他想去和大哥二哥三哥跪在一起，哪怕傷口崩裂，哪怕再挨一頓打。
但他去不了。
不是因為傷重。
是因為他不知道自己該以什麼麵目去見父皇。
那日坤寧宮裡，父皇看著他的眼神，他一輩子都忘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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