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濃稠，遠處隱約可見驛道旁幾株枯樹的剪影。
他背對二人，聲音低沉而清晰：
“沅姑娘說略通查訪之道，那老夫倒要請教一二。若有人要栽贓陷害一位朝廷五品將軍，使其背負屠戮使團、劫掠郡主之罪，該當如何布置？”
沅珠略微一怔，隨即答道：“其一，需熟悉使團路線與行程；其二，需有足夠武力殲滅百人護衛；其三，需偽造物證——例如將軍隨身信物或兵器遺落現場；其四……”她頓了頓，“需有內應。”
李元芳猛地抬頭：“內應？”
燭火劈啪一聲爆響。
狄仁傑緩緩轉身，眼中精光閃爍：“說得不錯。但沅姑娘漏了最要緊的一點——”
他走回案前，指尖敲了敲桌上攤開的地圖，“還需有善後之人。使團百餘人橫屍荒野，當地官府卻三日後才上報；通緝文書一夜之間傳遍河北道；李將軍負傷逃竄，追兵卻總能料定去向……這步步緊逼的局，若無官場中人裡應外合，如何能成？”
沅珠垂眸：“閣老說的是。”
“所以，”狄仁傑突然俯身，雙手撐在桌案兩側，目光如炬地盯著沅珠，“姑娘既然自稱幽州郊外孤女，又如何知曉——突厥使團此番暗中攜帶的並非尋常貢品，而是漠北金礦的輿圖？”
室內空氣驟然凝固。
李元芳霍然站起，手已按上刀柄：“沅姑娘你……”
沅珠的指尖微微發白，卻仍挺直背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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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沉默良久，終於輕歎一聲：“果然瞞不過閣老。”
抬起眼時，那抹刻意維持的草莽之氣已褪去大半，“家父沅文淵，曾任鴻臚寺主簿。三年前因涉及突厥文書泄密案，貶謫幽州，途中……遇害。”
狄仁傑瞳孔微縮：“沅文淵？那個因醉酒泄密被革職流放的主簿？”
“家父從不飲酒。”
沅珠聲音發顫，卻字字清晰，“他被貶前夜，曾對家母言及，偶然發現鴻臚寺內有人暗中與突厥貴族往來，所傳信件中屢次提及‘漠北金脈’、‘和親之便’等語。次日便因‘泄密’入獄，半月後即流放，未出潼關便‘暴病而亡’。”
她自懷中取出一枚磨損嚴重的銅牌，輕輕推至狄仁傑麵前。
銅牌邊緣已鏽蝕，但中央“鴻臚寺行走”五個小篆仍可辨認，背麵刻有細微編號。
狄仁傑接過銅牌，對著燭光細細察看，又自案頭匣中取出一本泛黃冊簿，快速翻閱比對。
半晌，他合上冊簿，長歎一聲：“編號屬實，確是鴻臚寺舊物。”
他抬眼看向沅珠，目光複雜，“所以你接近李將軍，並非偶然？”
“是，也不是。”
沅珠坦然道，“那日茶寮遇襲確屬意外，但救下李將軍後，發現追兵所用箭矢製式與三年前追殺家父的歹人相同——皆是幽州軍械坊特製的三棱破甲箭。這才決定留下。”
她轉向李元芳，深深一揖，“隱瞞身份，實屬無奈，請將軍恕罪。”
李元芳鬆開刀柄，神色幾度變換，最終化作一聲苦笑：“原來如此……那沅姑娘可知，當日使團中，除了翌陽郡主，還有何人可能知曉金礦輿圖之事？”
沅珠正要開口，驛館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馬蹄聲。
緊接著，值守兵卒在門外高報：“啟稟閣老，幽州長史派人送來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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