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公主似乎幾不可察地牽了下嘴角，目光在他身上殘破衣物和包紮處掃過。
“坐吧，你身上有傷。”
長公主聲音格外好聽，讓人如沐春風。
“士林近日傳聞，說你為救恩師，單騎南下，被奸人圍逼於安山湖畔，留下絕命詩，投湖殉節了。”
“如今士林嗟歎，詩文悼念者不絕。不想，你這‘節’殉得，倒是別開生麵。”
謝林這才小心地在艙門下首一個繡墩上坐了半邊，苦笑道：
“慚愧。學生並非求死，實是求生無門，不得已行此下策，留下衣物詩文，惑敵耳目罷了。不想鬨得滿城風雨，徒惹人笑。”
長公主端起蓋碗，指尖瑩白如玉，與溫潤的瓷壁幾乎同色。
她輕輕撇去浮沫，似是不經意地問道：
“餘世奇在詔獄，你即便取了東西，送抵京城，又豈能輕易翻案？”
不待謝林回答，長公主又說道:
“他授你學問，不過年餘光景，何以值得你賭上前程性命，行此九死一生之事？”
“莫與我說那些‘一日為師，終身為父’的套話。”
想不到長公主這麼短時間就把自己查了個清清楚楚。
謝林沉默了片刻。
艙內溫暖，窗外是浩渺湖水與晴空，他卻仿佛看到了別的東西。
他緩緩開口，聲音低沉了許多：
“殿下垂詢，學生不敢虛言。”
“夫子傳道授業，恩同再造，此其一。然學生此番南下，所見所聞，感觸更深。”
他眼前浮現出沿途所見，那些在寒風中赤腳拉纖的漢子、麵有菜色的農夫、被胥吏嗬斥的販夫走卒。
“夫子所查清丈田畝之案，背後是無數農戶失地流離，是膏腴之地賦稅流失，是豪門阡陌相連而國庫空虛。”
“學生曾以為讀聖賢書，求功名，是為光耀門楣。可這一路逃……這一路南來，方知書上‘民不聊生’四字，是何等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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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子所為，非為一己清譽，實是為民請命，為國鋤奸。”
“學生力量微薄，然既知其理，見其危難，若袖手旁觀，與助紂為虐何異？此心難安。”
他說到動情處，想起夫子此刻可能遭受的折磨，想起自己一路艱辛與方才絕境，想起那些在土地兼並中掙紮的模糊麵孔。
眼眶不禁微微發熱，聲音也帶上了難以抑製的哽咽與激憤。
長公主靜靜聽著，目光落在他年輕而憔悴、卻因信念而熠熠生輝的臉上，眸中那片疏離的雲霧似乎微微散開些許。
良久，她放下茶盞，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輕歎，那歎息中仿佛蘊藏著無儘複雜的意味。
“你忠的，並非我陳家皇權，亦非古聖先賢的虛名，”
她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帶著一種穿透人心的力量，“你心中所係，是這天下蒼生。是麼？”
謝林渾身一震，倏然抬頭，迎上長公主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
他張了張嘴，卻發現任何言辭在如此直指本心的詰問前都顯得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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