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奧斯本宮的落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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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01年1月22日，英國，懷特島，奧斯本宮。
一月的英吉利海峽被一種近乎永恒的、鉛灰色的濃霧所籠罩。海浪拍打著懷特島嶙峋的岸礁，發出沉悶而單調的轟鳴，仿佛是大海在為某種即將逝去的偉大存在進行一場宏大的、無聲的葬禮。
奧斯本宮，這座維多利亞女王最鐘愛的意大利風格避暑行宮，此刻陷入了一種令人窒息的死寂。走廊裡厚重的波斯地毯吞噬了所有的腳步聲，唯有牆上那些古老的擺鐘，依然在不知疲倦地發出“滴答、滴答”的聲響，每一聲都像是某種倒計時。
威廉二世正靜靜地坐在一間光線昏暗的臥室裡。壁爐裡的橡木火堆已經燃到了儘頭，偶爾跳出一兩顆火星，在空氣中劃出一道暗紅色的弧線。
在巨大的四柱床上，那個統治了世界四分之一版圖、定義了一個時代的女人——維多利亞女王，正陷入最後的彌留。她此刻萎縮成了一個小小的圓點，在那層層疊疊的白色蕾絲被褥中，顯得如此平凡，甚至有些淒涼。
威廉伸出右手，輕輕握住了外祖母那隻乾枯、冰冷的手。
“威利……”
女王的聲音微弱得像是一陣掠過乾枯蘆葦的寒風。
“我在，外祖母。”威廉俯下身，語氣中帶著一種難得的、近乎真實的溫柔。
在那一瞬間，威廉的腦海裡像走馬燈一樣閃現過無數的畫麵。
他想起了童年時在溫莎城堡，外祖母曾拉著他的手，指著泰晤士河上那些遮天蔽日的桅杆告訴他：“威利，這是上帝賜予不列顛的項鏈。”
他想起了自己在普魯士軍營裡，因為左臂的殘疾而不得不忍受那近乎自虐的馬術訓練。當他一次次從馬背上摔下，滿臉泥土和血水時，他的母親——那個固執地認為英國血液高於一切的維多利亞長公主，隻會冷冷地站在一旁。而隻有這個遠在海那邊的老外祖母，會寄來精美的畫冊和糖果，並在信中寫道：“我的孩子，你是為了皇冠而生的。”
在外祖母麵前，他是那個被寵溺的長孫；但在德意誌的王座上，他是那個發誓要用鋼鐵和烈火，去撕碎英國海權鎖鏈的凱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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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卑與崇拜，依戀與仇恨。
這兩種截然相反的情緒，像兩條互相撕咬的毒蛇，在他的靈魂深處糾纏了大半輩子。他渴望得到這個女人的認可，但他更渴望看到這個女人所代表的海上霸權，在德意誌公海艦隊的炮火下轟然倒塌。
……
下午六點三十分。
當最後一抹暗淡的暮光消失在海平線下時，奧斯本宮的一間偏廳裡，威爾士親王伯蒂正焦躁地來回踱步。
他那肥胖的身體擠在緊繃的禮服裡，由於過度的酒精和縱欲，臉色呈現出一種病態的潮紅。他手裡緊緊攥著一支昂貴的哈瓦那雪茄，卻遲遲沒有點燃。
當那扇沉重的橡木門緩緩打開，威廉二世麵色凝重地走出來時，伯蒂停下了腳步。
“結束了？”伯蒂的聲音有些沙啞。
“結束了，舅舅。”威廉站得筆直，“外祖母……在上帝的懷抱裡安息了。她是握著我的手走的。”
威廉特意強調了“握著我的手”，這讓伯蒂的臉部肌肉劇烈地抽搐了一下。
“你應該感到榮幸，威廉。”伯蒂冷冷地回應，甚至沒有上前去分擔這份所謂的哀痛。
在隨後的幾分鐘裡，整座奧斯本宮的燈火被次第熄滅。黑色的綢緞覆蓋了所有的穿衣鏡，這種古老的王室葬禮習俗讓氣氛變得愈發壓抑。
然而，這種基於血緣的溫情，在女王呼吸停止後的那一秒鐘，就徹底碎裂了。
威廉能感覺到，周圍那些英國貴族和大臣看向他的眼神，已經從先前的“皇親國戚”變成了“潛在的敵手”。那層由維多利亞女王親手編織的、用來維係歐洲各王室之間脆弱平衡的遮羞布，已經隨著那個老人的死亡而徹底失去了效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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