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摸向腰間。
那裡掛著一把斷了半截的老式腰刀。
他把刀抽出來，放在腿上。
刀刃上還有洗不掉的暗紅色血槽。
“老夥計們都不在了。老馬，曹猛。”
薑瑄喃喃自語。
他那張猙獰的臉上，罕見地露出了一絲平靜的笑意。
“他們說我殺人如麻，死後得下十八層地獄。”
他用粗糙的手指摩挲著刀刃。
“下地獄就下地獄吧。隻要漢人能在這片地上直起腰板，我薑瑄替他們把罪全扛了。”
他靠在輪椅的靠背上。
眼睛慢慢閉上。
風吹過紅石峽的堡壘。
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是在吹響一長串低沉的號角。
周不平跪在地上，等了很久。
輪椅上的人再也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隻有雪花靜靜地落在那半張燒毀的臉上，化作水珠，又凝結成冰。
周不平站起身。
他走到輪椅前，脫下自己的大氅，蓋在薑瑄身上。
他後退三步，挺直腰板，行了一個最莊重的軍禮。
“送大帥。”
七天後。
京師，養心殿。
地龍燒得很熱。
薑瓖躺在龍榻上。
他的呼吸比幾天前更加微弱。
薑天佑坐在床榻邊的矮凳上。
他手裡拿著一份用黑漆封口的軍機急遞。
“念。”
薑瓖閉著眼睛，嘴唇微動。
薑天佑展開急遞。
他的手微微發抖。
“鼎新三十四年冬。鎮北王於榆林紅石峽要塞，薨。”
暖閣裡沒有一點聲音。
隻能聽見銅製暖氣管裡熱水流動的細微聲響。
薑天佑放下急遞。
他看著父親那張乾枯的臉，眼圈泛紅。
“父皇。三叔他……走得很平靜。”
薑瓖沒有睜開眼。
他那枯瘦的雙手平放在錦被上。
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
過了許久，他才發出一聲長長的歎息。
這聲歎息裡，沒有悲慟的大哭，隻有一種看透了生死的蒼涼。
“他這輩子，太累了。”
薑瓖的聲音很輕。
“從小到大，朕指哪，他就打哪。他替朕乾了所有的臟活，背了所有的罵名。”
他慢慢睜開眼。
那雙曾經懾服天下的眼睛裡，多了一層渾濁的水光。
“現在，他終於能睡個安穩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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