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設四把交椅，牆上掛著一副磨損嚴重的鎧甲和一柄寬刃戰刀。
吳振雄走到帥案後，卻沒有坐下，而是轉身看向李曜。
“李大人請坐。”他指了指左側首位的交椅。
李曜卻沒有立刻落座。
他走到帥案前，從懷中取出一卷明黃絹帛，雙手捧上：
“吳將軍，此乃熙寧陛下手諭。”
吳振雄身形微震。
他盯著那卷絹帛看了片刻，緩緩伸出雙手接過，指尖觸到絹帛細膩的質地，感受到那上麵隱隱的龍紋刺繡，他深吸一口氣，展開絹帛。
帳內寂靜無聲。
隻有絹帛展開時細微的窸窣聲，以及吳振雄逐漸加重的呼吸聲。
李曜靜靜地站著，目光落在帥案上的地圖——那是大同府周邊的地形，上麵用朱筆畫了幾條線，標注著蒙古騎兵可能的行進路線。
許久，吳振雄緩緩合上絹帛。
他抬起頭，看向李曜，眼神複雜：
“陛下……不追究老夫接獲先帝密令之事？”
絹帛上的內容很簡單——表彰吳振雄鎮守西山、拱衛京畿之功，仍領西山營總兵官，賜金百兩，帛五十匹，隻字未提承平帝密令，也未提賈代善來過。
這是新帝的寬容，也是新帝的敲打。
寬容在於不予追究，敲打在於“仍領西山營”——意思很明白，既往不咎，但若再有二心，便是另一回事了。
李曜平靜道：“將軍為國戍邊多年，勞苦功高，熙寧陛下聖明，豈會因些許小事怪罪，更何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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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頓，目光轉向帳外：
“將軍在邊關告急之時，能分清輕重緩急，以國事為重，此等胸懷，陛下甚為感佩。”
這話說得巧妙。
既點明了吳振雄昨日沒有立刻奉密令起兵，也暗示了自己會將今日之事告知聖上的決定。
吳振雄沉默良久。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裡有苦澀，也有釋然：
“李大人，老夫是個粗人，不懂那些彎彎繞繞，但老夫知道，戍邊守土，是軍人的本分，昨日賈國公來時，老夫確實猶豫過——是先帝的密令重要，還是邊關的百姓重要？”
他走到帥案旁，手指在地圖上大同府的位置輕輕一點：
“後來老夫想明白了，先帝的密令，爭的是皇位，是權力，可邊關告急，要丟的是國土，是人命，老夫打了三十年仗，見過太多百姓家破人亡、流離失所，這江山……無論誰坐，都不能讓外虜踏進來。”
這番話他說得很慢，卻字字沉重。
李曜心中震動。
他看向吳振雄——這位老將軍麵容滄桑，眼神卻清澈堅定，那身山文甲上滿是磨損的痕跡，大氅的邊角已經起毛，可站在那裡，卻自有一股頂天立地的氣概。
“將軍高義。”李曜拱手，真心實意地說道。
吳振雄擺擺手，回到正題：
“李大人此來，除了傳旨，恐怕還有別的事吧？”
李曜點頭，神色嚴肅起來：
“確有一事，需向將軍請教——榮國公賈代善，昨日離營後，可曾留下什麼話，他帶走的那五千精銳，如今到了何處？”
這是最關鍵的問題。
賈代善雖然去了山西，但他手中畢竟有五千兵馬，又是承平帝的心腹，若他解決了邊關之患後，突然調轉矛頭……
吳振雄聞言，走到帥案旁，從一堆軍報中抽出一封信：
“賈國公離營前，留下此信，讓老夫轉交朝廷。”
李曜接過信，展開。
信是賈代善的親筆，字跡遒勁有力：
“臣代善頓首：邊關告急，虜騎叩邊，此國家危難之時，臣雖奉先帝密令，然不敢以私廢公，今率五千將士馳援大同，必禦外侮於國門之外，待邊患平息，臣自當回京請罪，聽憑陛下發落，江山社稷為重，餘者皆輕，賈代善再拜。”
信不長，卻字字千鈞。
李曜看完，久久無言。
他仿佛能看到賈代善寫下這些字時的神情——或許有掙紮，有無奈，但最終選擇了那條更難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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