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抵足而眠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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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政在石室閱遍秦國先代典籍，表麵上或許還轉益多家，實際上他已經成為一個強烈的法家信徒。
整個秦國是靠變法才強大起來的，知道趙九元也信奉法家後，嬴政心中不免要雀躍幾分。
然而趙九元卻要給他潑幾盆冷水。
“現行秦法全完建立在人性本惡的基礎之上，隻對有過者刑罰，有功者恩賞，此雖是秦國富強之基，卻有一個致命的弱點。”
“是何？”嬴政眉頭微鎖。
“便是秦律一切隻在賞罰二字，以刑去刑，輕罪重罰，隻規定了庶民應儘的義務，諸如徭役、稅賦，告奸，而忽視了庶民存在的權利。 ”趙九元在絹布上寫下一個權利二字。
“權利？”嬴政咀嚼著這個陌生的詞語：“庶民有何權利？耕作、納糧、征戰、守法，便是庶民的本分，寡人從未想過，庶民還能有權利。”
權之一字，嬴政十分清楚。
但若加上利之一字，就有些費解了。
趙九元清楚地知道，這是個等級森嚴的時代，可以和統治者談王權，卻不可以和統治者談民權。
她也不指望能直接一步到位，隻是若不開這個口子，秦國在她的作用下，提升了社會生產力，恐怕還會加速滅亡。
原因在於，上層建築適應不了變革後的經濟基礎。
趙九元直視著秦王政：“商君之時，秦國積弱，內憂外患，需要將每一分力量都用到極致，那時講民利，是奢望，但今日之秦，已非昔日之秦，大王即將一統天下，治下的將是六國百姓，而非隻有老秦人。”
“先前臣也說過，秦律在秦國能完全施行開來，是因為他們都習慣了。”
“可若貿然進入六國之地，就要水土不服了，大王要王天下，就必須將六國之民也納入自己的胸懷，將他們視作自己的親親子民。”
興致勃勃的嬴政瞬間被冷水澆了個透心涼。
阿元說話向來沒輕沒重，從不拐彎抹角。
這無疑有些破碎他的三觀了，嬴政沉默片刻，抬手示意：“繼續說來。”
“先說這連坐之製。”
趙九元往前一步：“商君設連坐，一人犯罪，鄰裡連坐，使民相互監視，相互告奸。此法確能迅速控製地方，使奸邪無所遁形，但大王想過沒有，當鄰裡之間，人人自危，父子之間，相互提防，這世間還剩什麼？”
她頓了頓，聲音沉重：“人活於世，最基礎的依靠，便是信任，信父母不會害我，信鄰裡不會誣我，信官府不會枉我，連坐之法，把這份信任徹底撕碎了。”
嬴政眉頭緊鎖：“可若無連坐，奸邪橫行，良善何安？”
“大王問到了要害。”趙九元頷首：“連坐不可廢，但可改，臣請大王設想，連坐的目的，是讓民不敢藏奸，還是讓民主動護善？”
“有何不同？”
“若隻為不敢藏奸，則民終日惶惶，隻求自保，見鄰人有異，第一反應是告發以求免罪，而非勸誡使其改正。見鄰人有難，第一反應是避之不及，而非伸手相助。”
趙九元目光灼灼：“若要讓民主動護善，則需讓他們明白，護住鄰裡，便是護住自己。讓鄉裡太平，自己才能安居。這需要官府引導，需要時間培養，更需要讓民相信，官府不隻是盯著他們的眼睛，更是護著他們的盾牌。”
“世間關係，不過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要讓庶民像愛戴自己父親一樣，愛戴君王，愛戴官府。”
嬴政若有所思：“你想廢了告奸之賞？”
趙九元搖頭：“告奸之賞何須廢除？增加一條勸善之功，鄰裡之間，若能勸誡犯錯之人及時改正，使其免於刑罰，則勸誡者可得小賞，若能調解糾紛，使鄉裡和睦，則調解者可得表彰，讓民知道，除了告發，還有更好的選擇。”
嬴政眼中閃過一絲光芒，但很快又沉下去：“可這樣一來，會不會有人借勸善之名，行包庇之實？”
“所以要明定界限。”趙九元顯然早已想過此事：“小過可勸，大罪必告，盜竊數額不足二十錢，鬥毆不過小事之類，初犯者可勸，再犯者罰，再犯者重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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