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強則國強……”皇帝反複念著這句話,聲音越來越輕,越來越慢,然後——
“哈哈哈哈!”
他仰頭大笑,笑聲在暖閣中回蕩,驚起廊下棲息的鴿子。
“好!好一個少年強則國強!”他收住笑,眼底仍有未儘的光芒,“朕想了許久,想不出這樣的話。你替朕說出來了。”
但笑意漸漸斂去。
皇帝重新坐下,這一次,他不再是那個欣慰的君王,而是一個深思熟慮的決策者。
“可是清晏,”他改了稱呼,像長輩與晚輩說話,“少年要成長起來,太久了。”
林清晏沉默。
“十年,二十年。”皇帝的聲音平靜,“這十年二十年裡,朕給不了你任何明麵上的支持。那些孩子要吃飯,要穿衣,要請先生,要買器物——銀錢從哪裡來?朕不能從國庫撥,不能從內帑出。隻要有一兩銀子走的是官賬,明日禦史的彈劾奏章就會堆滿朕的案頭。”
他看著她。
“你若是去籌錢,世家的、官員的、商賈的——每一兩銀子,都會有人追問用途。你今日收容一個會做木工的孩子,明日就有人說你要另建工部;你今日教一個女孩兒習武,後日就有人說你要私蓄女兵。”
“你要做的這件事,從第一天起,就是出力不討好的活。”
他的聲音沒有責備,隻是在陳述事實。
“它要到十年後、二十年後,那些孩子長大成人,做出實績,才會呈現出它的價值。而在那之前——”
他頓了頓。
“在所有人眼裡,你不過是一個吃飽了撐的、拿銀子打水漂的世子妃。”
林清晏攥緊了袖口。
“朕今日給你一句承諾:若你做成此事,將來那些孩子的功名,朕來給;那些孩子的官職,朕來授。誰阻撓,朕處置誰。”
他的目光平靜而深遠。
“但除此之外,朕什麼也給不了你。”
“沒有銀子,沒有人手,沒有名分。你若有難處,朕不能明著幫你;你若有差池,朕不能明著護你。”
“甚至,為了讓那些世家不起疑心,你還要主動把慈幼局辦成一副‘普通善堂’的樣子。教孩子讀書認字,學些尋常手藝,到歲數打發出去——這些可以做給外人看。而真正的那些……”
他沒有說下去。
林清晏知道他在等什麼。
窗外傳來隱隱的雷聲。又要下雨了。
顧雲深側過臉,看著妻子。他沒有說話,也沒有催促。他隻是靜靜地陪在她身邊,像這三年來每一個她需要抉擇的時刻。
林清晏的心跳得很急,手心滲出薄汗。
她想起自己來到這個時代的第一天。彼時她躺在陌生的床榻上,望著頭頂陌生的承塵,心想:既來之則安之,這一生,平安順遂便好。
後來她辦書院,教女子讀書。有人誇她賢德,有人笑她多事。她不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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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隻是想留下些什麼。
證明她來過,證明她活過,證明這個時代曾經有一個叫林清晏的女子,做過一些微小的事。
而此刻,一個遠比“書院”宏大百倍的圖景鋪展在她麵前。
成功,則青史留名,是她存在過的最深刻的印記。
失敗,則此生大抵也就這樣了——平安順遂地做一個世子妃,相夫教子,泯然於眾人。
她想了很多。想到那些在書院裡認真習字的女孩,想到那個問她“夫人我能不能學醫術”的災民孤女,想到顧雲舒明亮坦蕩的眼睛,想到趙瑾和端陽不計得失的援手。
想到昨夜顧雲深對她說:“你想做的事,我陪你做。成了,我們一起站在人前;不成,我替你擋著風雨。”
她抬起頭。
“陛下。”
她的聲音很輕,卻斬釘截鐵。
“臣婦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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