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有名有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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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林清晏獨自出了門。
她沒有去戶部，也沒有去京兆府。馬車穿過正陽門大街，往城東方向駛去，在一處舊宅門前停下。
念春掀簾一看，愣了：“世子妃，這是……”
“慈幼局還沒選地址，我想先看看別處是怎麼做的。”林清晏下了馬車，“這是京城最後一家民辦慈幼堂，再往東幾裡，就是城外了。”
念春這才想起，城外災民安置點附近，確有一處破舊小院，聽聞是一位老婦人獨自辦的，收留了七八個孤兒。這幾日忙著賑災，竟把這茬忘了。
院門半掩，林清晏敲了敲門。
不多時，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婦人開了門，見她衣著體麵，有些局促：“夫人是……”
“老人家，我姓林，路過這。”林清晏溫聲道，“聽聞您這兒收容孤兒，想來討杯茶喝，不知方不方便。”
老婦人愣了愣，忙側身讓路：“方便，方便，夫人請進。”
院子很小，不過兩丈見方，牆角堆著柴火，簷下晾著幾件打了補丁的小衣裳。堂屋光線昏暗，幾個孩子擠在一張破舊的矮桌旁，最大的約莫十歲，正拿著樹枝在地上寫字。
見有客來，孩子們都怯生生地抬起頭。
林清晏在矮凳上坐下，周婆婆顫巍巍端來一碗茶——說是茶，不過是白水裡飄著幾片葉子。
“老婆子姓周，守著這院子二十三年了。”周婆婆絮絮叨叨，“先夫是私塾先生，去世前囑咐我，莫讓這些無父無母的孩子流落街頭。這些年斷斷續續收了三四十個，長大了、能自己討生活的，就送出去；小的再收進來……”
林清晏靜靜聽著，沒有插話。
“朝廷有安濟院，可安濟院收六十歲以上的老人，不要孩子。”周婆婆歎道，“京兆府每年撥幾兩銀子，隻夠買米。衣裳是街坊們送的，病了就去城隍廟討藥……”
她說著，忽然收了聲，局促地搓著手：“老婆子說多了，夫人別見怪。”
“不怪。”林清晏輕聲道，“您說的，我都要記下來。”
周婆婆愣了愣，不明所以。
林清晏看向地上寫字的孩子——那孩子寫得歪歪扭扭，卻一筆一畫極認真，正是一個“人”字。
“老人家，您這兒最大的難處是什麼？”
周婆婆沉默了一會兒，才道：“沒銀子，也……沒人知道這些孩子。”
老人渾濁的眼睛裡泛起水光，“他們像是被這個世界給拋棄了一樣！”
她的聲音蒼老而沙啞：“他們生在亂世，長在街頭，沒有戶籍，沒有名字。長大了去做工，東家問‘你是哪裡人’，答不上來；病了去醫館，大夫問‘叫什麼’，沒有名字。就好像……好像這世上從來沒來過這麼一個人。”
林清晏沒有答話。
她想起慈幼局那夜，顧雲深說“災民中的婦孺最需關照”，她以為是衣食溫飽；賑災那幾日，她組織女眷縫製嬰兒衣物，以為是細致體貼。
此刻她才明白，比溫飽更緊要的，是讓這些孩子知道自己是誰，從何處來，往何處去。
“老人家，”她輕聲道，“若有人能給他們上戶籍，取名字，您可願意把這些孩子交出去？”
周婆婆抬起頭，怔怔看著她。
“不是搶您的孩子。”林清晏道，“是官府設一處慈幼局，有專門的屋舍、固定的錢糧、教書的先生、看診的大夫。孩子在那兒能讀書識字，長大了能憑本事謀生。”
她頓了頓：“您是他們的恩人，往後您想去探望，隨時都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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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婆婆沒有說話，眼淚卻一滴滴落了下來。
她抬起袖子去擦，聲音哽咽：“老婆子沒讀過書，不知道這些。隻是……隻是這些孩子，也是命啊。”
林清晏輕輕握住她粗糙的手。
“是命。”她低聲道，“是好命，還是薄命，有時候隻差有人拉一把。”
林清晏在周婆婆的小院裡坐了整整一個時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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