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庭芳 · 另
“兩年前的事，給了我一個教訓。”趙染細聲慢語的說：“你的所言所行，並非全然該聽該信。”
他稍稍錯身，宋梨才看清他指尖的火光。他在燒花枝，她曾經贈為道別的花枝。
不，是枯枝。
“召之即來揮之即去，”趙染淡聲道：“看我喜怒哀樂半點不由己，宋娘子，玩兒得可還儘興？”
花枝燃儘，他提起矮桌上的魚燈，置於燭火上方，宋梨瞳孔一縮，幾步上前將魚燈奪過護在懷中。
趙染平靜的看著她，“既已無用，再留何益？”
“我沒想再瞞你。”宋梨駁了一句。
“風頭無兩，夙願已成，你是無需再瞞我。”趙染輕描淡寫道出他既認的事實。
宋梨喃喃道：“我本打算今晚都跟你說的。”
“說哪些？”趙染靠近一步，鼻尖嗅到她身上的酒氣，和馮清暮終年不變的熏香味道。他被心內的困獸撕扯得疼痛難忍，偏偏語氣溫柔的不得了。“說喝酒？千杯不醉？”
“亦是說秦濤呢？聘財？婉娘呢？冥婚？李家的上門女婿？趙慈煕呢？我趙氏所有人陪你搭戲，過癮麼？”
他知道，原來自始至終他都知道。
不見天日的懼怕，不為人知的處心積慮，無所遁形的言不由衷。如今得他毫不留情的挑明，她終於被剝開假麵，赤條條站在惡心的泥濘裡。迎接自己的判詞。
宋梨滿不在乎的擦去腮邊的淚，冷聲道：“我本就是這樣的人，我成為這樣的人很久了。偏聽偏信，是你分辨失誤。”
趙染被她這任打任罵的模樣氣得不行，“是！宋娘子好手段。奪盛名，拔頭籌，爭魁首，獨占鼇頭。我不舍你困頓，你呢，可曾有過半分憐我之意？”
“我從未想過拉你下泥潭。”
“自然。哪回不是你想來便來，想走便走？”趙染語出嘲諷：“隻有你願不願意，哪有你應不應該。你何需對我交待？你宋娘子一路披荊斬棘，現下如日中天，自然也無需再說。”
宋梨垂眼看著懷裡的魚燈，“你要我說什麼呢？說我如何蛇蠍心腸，雙手沾血？”她動了動有些麻木的手，“說我怎麼步步籌謀，還要演得若無其事麼？”
“你沒演麼？初遇時的寄人籬下？安分守己？”趙染反口問她。
“你呢？”宋梨甚至笑了一下，她把淺紫色發帶砸在他身上，“你呢？甜糕滋味如何？如花似玉，天真爛漫。人比甜糕還甜麼？她通風報信帶你來的夏至院？她說你就信了？我若說是我身子不適才求馮清暮施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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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至院，她還敢提夏至院！趙染錮住她的手腕，力道之大，疼得宋梨眉心緊皺。“你明知我在意，又如何不知避嫌？怎麼，在我這兒就鬼鬼祟祟，見不得光。”他陰沉沉的說：“隻要沒到我眼皮子底下，我都忍了。偏偏你一而再再而三與他攪纏。”
“你喜紫，我僅是身著紫袍便得你青眼。而馮清暮，‘潦水儘而寒潭清，煙光凝而暮山紫’豈不是更得你歡心？你與我生了齟齬便給他寫信催他回京，他呢，一收到信就連上折子馬不停蹄趕回來；今日賽場，更是郎情妾意旁若無人；你身子不適，身子不適還在人前替他擋酒？他酒量何其好，需得你給他擋酒？“
他鬆開手，嘴角浮了點笑，“可見當初在歙縣府衙所言非虛，說的也不儘是氣話。若遇見的人不是我，是他也行。可憐我這兩年，成了個笑話。”
宋梨一臉凝重的看著他，原來他從未原諒過自己，他既耿耿於懷，那應當是怪她怨她的，甚至，恨她。也是，他如此高高在上，算無遺策之人，如何能將那般恥辱輕輕揭過。
夢裡不知身是客，一晌貪歡。她唏噓道：“如此，是不該重逢的。”怪她心誌不堅，怪她癡心妄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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