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大漢的火山口
渭水河畔，寒風如刀。
然而，在距離那座三丈高爐百步之內的區域，卻彷彿是另一個世界。地上的積雪早已消融得乾乾淨淨，露出了被烤得發乾龜裂的黃土。
“嘎吱——嘎吱——”
巨大的木製水輪在湍急的河水中平穩地轉動著。伴隨著偏心齒輪的咬合，三個長達一丈的巨型牛皮風箱，正在發出宛如遠古巨獸般的深沉呼吸。
“呼——哧！呼——哧！”
狂暴的冷空氣被風箱強行吸入，隨後順著粗大的陶管，以一種不可阻擋的威勢，死死地灌進高爐底部的風口之中。
在這股持續不斷的狂風催化下，高爐內部的火勢，已經攀升到了一個讓所有大漢工匠感到恐懼的境地。
高爐頂端的腳手架上，幾十名光著膀子的流民漢子正揮汗如雨。
四周明明是滴水成冰的嚴寒，但站在這裡，那股從爐口升騰上來的恐怖熱浪，依然烤得他們渾身通紅，汗水剛滲出皮膚，就瞬間被蒸發成白氣。
“快！加炭！礦石跟上！別讓這頭猛獸餓著！”
校尉趙破奴站在高爐下方，扯著沙啞的嗓子大聲指揮。
滑輪組發出不堪重負的嘎吱聲。一筐筐事先被砸成核桃大小的精鐵礦石，以及混合著用於造渣的石灰石、優質的銀絲炭，被源源不斷地吊上高爐頂端，傾倒入那宛如火山口一般的熾熱爐膛之中。
隨著物料的不斷加入，高爐底部發出了一種令人心悸的沉悶轟鳴。那聲音，就像是有一頭被鎮壓在山底的怒龍，正在瘋狂地翻滾、咆哮。
老鐵匠李明遠和王大鎚等人，死死地盯著爐膛底部那個用耐火黃泥封死的出鐵口。
這些打了一輩子鐵的漢子，此刻眼中充滿了深深的忐忑與敬畏。
在漢代，受限於人力風箱那可憐的風量，煉鐵爐的溫度根本無法達到生鐵的熔點。鐵礦石在爐子裡，隻能在低溫下被強行還原成一種海綿狀的固體鐵塊。裡麵布滿了雜質、渣滓和未燒透的礦石，也就是所謂的“塊煉鐵”。
大漢的鐵匠，要把這種海綿鐵變成能用來殺敵的刀劍，全靠幾十個壯漢輪流揮舞大鎚，在鐵砧上砸上幾天幾夜，生生地用蠻力把裡麵的渣滓給擠壓出去！
這是刻在大漢工匠骨子裡的常識。鐵，是硬的，是需要用命去砸的。
“李總管……”王大鎚咽了一口乾澀的唾沫，聲音裡透著一絲無法掩飾的顫抖，“殿下說，這水排吹出來的風，能把爐子裡的鐵礦石直接燒成水……這……這真能成嗎？”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李明遠沒有回答。老頭子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高爐底部風口處噴吐出的火苗。
那是何等耀眼的顏色！
不是平常燒炭時的暗紅，也不是旺火時的亮黃。那是一種幾乎要刺瞎人眼的、純粹到極緻的亮白！
“老夫不知道……”李明遠喃喃自語，乾枯的雙手死死地絞在一起，“但老夫打了一輩子鐵，從未見過、也從未敢想過，世間竟有如此駭人的爐火！”
時間，在這令人窒息的等待中一點一滴地流逝。
整整三個時辰過去了。
高爐外側的耐火黃泥甚至開始微微泛紅，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刺鼻的硫磺和焦炭氣味。
七歲的皇太子劉據，披著厚厚的狐裘，站在安全距離之外。他眯起眼睛，透過一片特製的深色琉璃片，靜靜地觀察著爐火的顏色。
大院子弟的眼底，閃爍著對工業力量絕對掌控的自信。
一千五百三十八度。這是純鐵的熔點。而在加入了碳元素後，生鐵的熔點會降低到一千一百度到一千兩百度之間。在巨大的水排提供的連綿不絕的氧氣助燃下，這三丈高爐內部的溫度，早已突破了這個臨界點！
“時候到了。”
劉據放下琉璃片，深吸了一口帶著焦糊味的空氣，清脆的童音在空曠的河畔驟然炸響。
“老李！開爐！出鐵！”
這輕飄飄的六個字，落在李明遠的耳朵裡，卻宛如九天落雷！
老鐵匠渾身劇烈地一震，猛地轉過頭，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沖著王大鎚發出了這輩子最瘋狂的怒吼：
“大鎚！拿鋼釺！給老夫捅開出鐵口！快！”
王大鎚大吼一聲，一把扯下身上用來擦汗的破麻布，用水浸濕後死死地纏在腦袋上，隻露出一雙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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