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了。<\/p>
沈泉靠在一棵鬆樹下麵，大口大口地喘氣。左胳膊已經疼得麻木了，傷口腫得像饅頭，繃帶被血浸透了，顏色發黑。他試著動了一下手指，鑽心的疼讓他倒吸一口涼氣。<\/p>
能動，說明筋沒斷。他鬆了口氣。<\/p>
身後的樹林裡，二十一個人散坐在各處。有的靠著樹乾，有的趴在地上，有的互相靠著閉眼。<\/p>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笑，甚至沒有人抬頭看別人。他們隻是坐在那裡，像二十一個被抽空了的軀殼。<\/p>
二虎子走過來，蹲在沈泉旁邊。他的臉上全是黑灰和汗漬，嘴唇乾裂得全是血口子，一咧嘴就滲血。他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遞給沈泉。<\/p>
是一塊乾糧。比火柴盒大不了多少，硬得像石頭，上麵還沾著血跡。<\/p>
“隊長，你吃。”<\/p>
沈泉看著他，搖搖頭：“你留著。你年輕，還要長身體。”<\/p>
二虎子笑了，那笑容在他那張臟兮兮的臉上顯得有些滑稽：“我都二十了，還長什麼身體。”<\/p>
他把乾糧塞進沈泉手裡，轉身走了。沈泉握著那塊乾糧，乾糧上有二虎子的體溫，還有他的汗味。<\/p>
他看了看四周，二十一個人，每個人的嘴唇都是乾裂的，每個人的眼睛都是凹陷的。他們從昨天下午就沒有吃過東西，從今天淩晨就沒有喝過水。<\/p>
他把乾糧掰成兩半，一半塞進嘴裡，另一半揣進懷裡。乾糧硬得硌牙，他含在嘴裡，用口水慢慢泡軟，一點一點地往下咽。喉嚨裡像有砂紙在磨，每咽一口都疼。<\/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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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頭看了看天。東邊的天際已經泛起了魚肚白，星星一顆一顆地隱去，山林從黑暗中浮現出來，先是輪廓，然後是顏色。鬆樹是墨綠色的，枯草是黃褐色的，岩石是灰白色的。一切都很安靜，安靜得不真實。<\/p>
“隊長，”三娃子走過來，聲音沙啞，“小李子燒得厲害。傷口化膿了。”<\/p>
沈泉站起來，走過去。小李子躺在一塊平整的岩石上，臉色白得像紙，嘴唇發紫，額頭上全是汗。他閉著眼睛，呼吸又急又淺，像一隻被扔上岸的魚。沈泉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燙得嚇人。<\/p>
“水，”小李子喃喃道，嘴唇在動，眼睛沒有睜開，“水……”<\/p>
沈泉轉過頭，看著三娃子：“附近有沒有水？”<\/p>
三娃子搖搖頭：“找過了。這片山是旱的，沒有溪流，沒有泉眼。往北走可能有，但那邊有鬼子的搜索隊。”<\/p>
沈泉沉默了幾秒。他知道不能往北走。大同機場被炸了，鬼子肯定發了瘋，方圓百裡都會搜。<\/p>
往北走是自投羅網。但往南走，翻過這座山，再走一天，就能進入晉中根據地。隻是這條路沒有水，沒有糧，小李子撐得住嗎？<\/p>
他看了看小李子，又看了看其他人。二十一個人，大半都帶著傷。<\/p>
有的被彈片劃傷，有的被子彈擦傷，有的在爬鐵絲網時被劃得滿身是血。最重的就是小李子，子彈貫穿傷，沒有傷到骨頭，但傷口感染了，高燒不退。<\/p>
“再找。”沈泉說，“把水壺集中起來，看看還剩多少。”<\/p>
水壺集中到一起，二十一個水壺，倒出來的水加起來不到兩碗。水是渾的，帶著鐵鏽味，是昨晚從排水溝裡灌的。<\/p>
沈泉把那兩碗水分給傷員，每人喝了兩口。小李子喝的時候，水從嘴角流出來，順著下巴淌到脖子上，他連舔的力氣都沒有了。<\/p>
沈泉用袖子給他擦了擦，站起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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