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廳裡的人開始鼓掌。掌聲不大,稀稀拉拉的,像是不知道該不該鼓掌,但覺得應該鼓,所以就鼓了。林皮克站在那裡,手裡拿著蠟燭,燭油滴在他手上,燙了,他沒縮。他看著那些鼓掌的人,臉上沒有表情。他的眼睛很亮,但不是因為感動,是因為——他又想起了那個魚塘。那條龍在泥裡掙紮,眼睛從豎線變成圓,從圓變成迷茫,從迷茫變成信任。然後戴馮的劍從後麵捅進了它的脖子。它死的時候,沒人鼓掌。它死了之後,沒人知道。它的血乾了,腕足爛了,鱗片碎了,埋在泥底下,連名字都沒有。他站在布拉佛斯的紅廟裡,手裡拿著蠟燭,一百多人在為他鼓掌。他不知道該想什麼。他把蠟燭放在祭壇上,轉過身,走下去了。
晚禱結束後,人群散了。大廳裡隻剩伊娜瑞、林皮克、丹妮莉絲和韋賽裡斯。伊娜瑞站在祭壇前麵,把火盆裡的炭撥了撥,添了幾塊新柴。火又旺了一點,橘紅色的,把她的臉照得通紅。她沒回頭,背對著林皮克,說:「你做得很好。明天繼續。」然後她走了。紅袍子在石板上拖過去,沙沙的,越來越遠。
丹妮莉絲從陰影裡走出來,走到林皮克麵前。她抱著布包,布包在動,一鼓一鼓的。她看著林皮克的臉,看了很久。她的紫色眼睛在火光下麵深得發黑,像兩潭深紫色的水,看不見底。
「你累了,」她說。
林皮克搖了搖頭。「不累。」
「你的眼睛在說你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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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皮克沒說話。他確實累了。不是身體的累,是別的。他站在祭壇前麵,火焰向他靠攏,一百多人在看他,在鼓掌,在說他是被選中的人。但他知道不是。火向他靠攏,不是因為他是被選中的人,是因為他懷裡揣著那塊龍骨。那塊從赫倫堡帶來的、浸透了龍晶和龍血的、已經不發光了不跳了但還在的龍骨。火不是向他靠攏,是向龍骨靠攏。他不知道該不該告訴伊娜瑞。也許不告訴。也許告訴。也許無所謂。火是真的。不管因為什麼原因向你靠攏,火是真的。它在你身上流過,不燙,不冷,像水。那是一種誠實的、不撒謊的、不需要你證明自己的、純粹的、乾淨的、誰都一樣的——流過。他摸了摸懷裡的龍骨。涼的,不動的。他把它攥在手心裡,攥了很久,然後鬆開。
「韋賽裡斯呢?」林皮克問。
丹妮莉絲回頭看了一眼。韋賽裡斯還站在陰影裡,靠著牆,抱著自己的手臂。他的嘴唇還在動——還在念經。晚禱結束很久了,伊娜瑞走了,人群散了,火盆裡的火燒小了。他還在念。念得嘴唇乾了,嗓子啞了,還在念。他的眼睛閉著,臉上的表情很安靜,不是以前那種假裝出來的安靜,是真正的、從裡麵長出來的、不需要別人認可的、不會被任何人奪走的安靜。他在念經。念給火聽。火不會拒絕他。火不會咬他。火不會選擇丹妮莉絲而不選擇他。火就是火。誰把手伸進去都一樣燙。那種公平,那種一視同仁的殘酷,對他來說是安慰。他終於找到了一個不嫌棄他的東西。他抱住它,不鬆手。
林皮克走到韋賽裡斯麵前,站住。韋賽裡斯沒睜眼,繼續念。林皮克伸出手,放在他的肩膀上。韋賽裡斯的肩膀是硬的,繃得緊緊的,像一塊石頭。林皮克的手放在上麵,沒用力,隻是放著。韋賽裡斯停下了。他睜開眼睛,看著林皮克。紫色的眼睛淺得幾乎透明,像兩片薄玻璃,後麵是空的,但空裡麵有東西——在很深很深的地方,像兩顆沉在水底的寶石,等著被人撈上來。他沒說話。他不需要說話。他隻是看著林皮克,看了很久。然後他低下頭,看著林皮克放在他肩膀上的手。手指很長,骨節突出,指甲縫裡有洗不掉的墨水痕跡。這隻手在奔流城扛過包,在赫倫堡劈過柴,在龍石島寫過字,在潘托斯的魚塘裡摸過一條死去的龍。這隻手放在他的肩膀上,沒有溫度——不熱,不冷,就是放著。他低下頭,看著那隻手,看了很久。然後他把自己的手抬起來,放在那隻手的上麵。他的手在抖,很輕,不仔細看看不出來。他握著林皮克的手指,握了一下,鬆開了。林皮克把手收回來,退後一步。
「回去休息,」林皮克說,「明天還有早禱。」
韋賽裡斯點了點頭。他轉過身,走了。走得很慢,步子不穩,膝蓋彎著,像是隨時會跪下去。他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手扶著門框,站了幾秒鐘,然後出去了。
丹妮莉絲站在林皮克旁邊,布包抱在懷裡,三條小龍在布包裡睡覺。她看著韋賽裡斯的背影消失在門外,紫色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動——不是光,不是水,是——她不太確定她看見的是不是她哥哥。她認識的那個韋賽裡斯,下巴永遠抬著,背永遠挺著,手指永遠在抖,眼睛永遠在看天花板。那個韋賽裡斯不會念經念到嗓子啞了,不會跪在火盆前麵跪到膝蓋青紫,不會把手放在另一個人的手上,握一下,鬆開,不說謝謝,不解釋。她看著門口,看了很久,然後把目光收回來,看著林皮克。
「他變了很多,」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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