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會散去,百官心思各異地退出大慶殿。
那“延壽丹”三個字,如同投入心湖的巨石,激起的貪慾、算計與焦慮的波瀾,久久難以平息。
有人艷羨那三位老臣福澤深厚,有人暗自盤算該如何立下不世之功,更有人目光幽深,在心底重新繪製著朝堂的權力圖譜,尤其是那位手握丹藥之源、獲賜三顆大丹的國師,已成為圖譜上最耀眼也最危險的焦點。
張道玄隨著沉默的人流走出大殿。
秋日陽光慷慨地灑下,卻絲毫驅不散宮牆內那無處不在的、源自權力與生死博弈的森然寒意。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落在他紫色國師袍服背影上的目光,比上朝時更加複雜、灼熱、充滿探究與算計,如芒在背。
他剛要邁步,準備返回澄心院消化今日種種,一個身影已悄無聲息地靠近。
“國師請留步。”曹正淳的聲音低沉而清晰,臉上帶著慣常的、看不出深淺的淡笑,“陛下有請,禦書房敘話。”
張道玄心中一動,來了。這並非尋常召見,而是下朝後的單獨奏對,是心腹重臣或極為信任之人方能享有的待遇,往往意味著更深入、更機密的交談。
他微微頷首:“有勞曹公公引路。”
跟著曹正淳,兩人並未走正門大道,而是穿過側殿的迴廊,繞過幾處偏殿,走向位於深宮的禦書房。
沿途侍衛肅立,宮女太監垂首避讓,一切井然有序,莊嚴肅穆,彷彿昨夜的血雨腥風從未發生過,隻是一場集體的噩夢。
然而,張道玄敏銳的感官,還是捕捉到空氣中那一絲若有若無、幾乎被檀香和秋菊氣息掩蓋的淡淡鐵鏽味,以及某些宮牆角落、石縫深處,尚未被徹底沖刷乾淨的、顏色略深的痕跡。
有些東西,可以掩蓋,卻難以徹底抹去,如同權力鬥爭留下的傷疤,永遠烙印在這座宮殿的記憶裡。
禦書房內,景和帝已換下那身沉重威嚴的明黃朝服與冕旒,隻著一身較為輕便的明黃常服,坐在寬大的紫檀木書案之後,正執筆批閱著奏章。
聽到通傳,他擡起頭,臉上帶著一絲朝會後略顯的疲憊,但眼神依舊清明銳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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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張道玄進來,他放下硃筆,指了指書案對麵一張鋪著錦墊的椅子,語氣平和:“國師來了,坐吧,不必多禮。”
“謝陛下。”張道玄躬身一禮,依言坐下,姿態從容,卻保持著應有的恭謹。
曹正淳無聲地捧著一個紫檀托盤上前,盤中正是那三個裝有大小青靈延壽丹的精緻木盒。然後躬身退到門外,親手將厚重的雕花木門輕輕掩上,隔絕了內外。
室內,隻剩下皇帝與國師兩人。
一時間,書房內異常安靜,隻有角落銅製仙鶴香爐中裊裊升起的青煙,以及窗外隱約傳來的、極遠處的宮人細語。
景和帝並未立刻開口,他端起手邊的溫茶,輕輕呷了一口,目光卻落在張道玄身上,帶著一種審視、探究,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
他在觀察,觀察這位憑藉丹藥與“祥瑞”驟然闖入權力核心的年輕人,觀察這位能引動天地異象、卻自稱修行未成的“方外之士”。他想看透,這副平靜淡然的外表下,究竟藏著怎樣的心思與能力。
許久,他才緩緩放下茶杯,聲音在寂靜的書房中顯得格外清晰:
“國師,今日朝會之上,諸事已定。此刻隻有你我二人,朕……有一問,埋藏心底已久,望國師能以實言相告。”
張道玄微微挺直脊背,神色肅然:“陛下請問,臣必知無不言。”
景和帝的目光變得極其銳利,彷彿要穿透他的靈魂,問出了那個可能困擾無數帝王、乃至所有手握權柄者的終極問題:
“依國師所見,這茫茫世間,芸芸眾生之上……可真有……長生不死、逍遙天地之……仙人?”
他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重若千鈞,緊緊盯著張道玄的眼睛,不放過任何一絲細微的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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