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繆爾：碼頭工人的周薪記錄。按碼頭、按工種、按季節分開。移民到達的船期表，愛爾蘭的、德國的、意大利的。當鋪的抵押記錄。救濟院的入院登記。警察局的拘捕記錄。教堂的出生和死亡登記。<\/p>
他頓了頓：還有，那些不被記錄的數據。<\/p>
布思：不被記錄？<\/p>
塞繆爾：碼頭工頭從工人工資裡抽成的比例。警察收的“治安維持費”。高利貸的利率——不是當鋪的，是巷子裡的。還有——<\/p>
他停了一下。<\/p>
布思：還有什麼？<\/p>
塞繆爾：那些名字。被統計刪除的名字。<\/p>
布思沉默了一會兒。<\/p>
布思：韋斯特萊克先生，您知道這些數據有多難拿嗎？<\/p>
塞繆爾：知道。<\/p>
布思：有些數據，不是難拿，是不能拿。工頭不會告訴您他抽了多少成。警察不會告訴您他收了多少錢。高利貸不會讓您記他的賬本。<\/p>
塞繆爾：我知道。<\/p>
布思：那您為什麼還要？<\/p>
塞繆爾：因為那些不被記錄的信號，才是真正決定人怎麼活的東西。<\/p>
布思看著他，很久。<\/p>
布思：西奇威克教授說得對。您是我要找的人。<\/p>
那女人端茶進來。兩杯紅茶，冒著熱氣。<\/p>
塞繆爾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淡的，沒有劍橋的濃。糖也沒放。但他沒說話。<\/p>
布思：調查從3月開始。先做白教堂區，然後是斯特普尼，然後是貝思納爾格林。每個街區，每條街，每棟樓。房租、人口、職業、收入、子女數量、死亡年齡。都要記。<\/p>
塞繆爾：記多少？<\/p>
布思：能記多少記多少。我們不是在抽樣，是在描摹整個東區。<\/p>
塞繆爾：描摹整個東區。<\/p>
布思：對。把它畫成一張地圖。黑色的、深藍的、淺藍的、粉紅的。讓倫敦看見，帝國最富有的城市底下，住著什麼人。<\/p>
塞繆爾沉默了很久。<\/p>
他想起1869年那張地圖。想起母親沉默的火車。想起她說：黑色不是顏色，是別人的目光。<\/p>
布思：韋斯特萊克先生？<\/p>
塞繆爾抬起頭：什麼時候開始？<\/p>
布思：3月1日。您先來這兒，我派人帶您去碼頭。有一個工頭，識字，願意幫忙。他叫托馬斯·莫蘭。<\/p>
塞繆爾點點頭，在筆記本上寫下：托馬斯·莫蘭，工頭，碼頭。<\/p>
他不知道這個名字會跟他多久。<\/p>
1879年2月1日，下午4:00。<\/p>
塞繆爾從聖裘德學校出來。天快黑了，街上的人少了。店鋪開始關門，有男人從巷子裡出來，往碼頭方向走——夜班。<\/p>
他站在街角，不知道該往哪兒走。回劍橋的火車是晚上7:30。還有三個半小時。<\/p>
他沿著街道往前走。不知道去哪，隻是走。<\/p>
路過一條巷子，他停下來。巷子裡蹲著一個男孩，七八歲，穿著改小的粗布院服，蹲在地上數什麼。<\/p>
塞繆爾走近兩步。男孩在數碎玻璃。嘴裡念念有詞，用手指點著：一、二、三、四、五……<\/p>
他想起那個報童。想起布思說的“描摹整個東區”。想起母親說的“你以後會遇見一個人，替你記住的人”。<\/p>
他站在巷子口，看著那個男孩。<\/p>
男孩數到十七，抬起頭，看見他。<\/p>
他們對視了三秒。<\/p>
然後男孩低下頭，繼續數。<\/p>
塞繆爾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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