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項恆起了個大早。
昨夜從酒舍回來，他翻來覆去想了大半夜。
戲誌才和郭嘉那兩雙眼睛，一直在他腦子裡轉。
項恆太清楚了，在東漢末年這樣的亂世，“橫渠四句”不僅不是“好聽話”，反而是一句極其昂貴且充滿風險的政治宣言。
它非但不能幫你招攬人才，反而可能讓你死得更快。
“為天地立心”等於在說“當今無道，我要重定秩序”。
一個毫無根基的人說出這話，等於站在了所有勢力的對立麵，會被視為“妖言惑眾”的狂生。
“為生民立命”等於在說“你們現在保境安民都不合格，我來”。
這會直接砸了所有地方豪強和軍閥的飯碗。
在亂世，人口是最核心的戰略資源，你張口就要“為生民立命”，地方官的第一反應是“你要跟我搶人口、收買人心”，不殺你殺誰？
“為萬世開太平”等於在說“我有帝王之誌”。
這話比項羽對著嬴政說的“彼可取而代之”還狠，因為它還佔據了道德製高點。
所以，說出這四句話的人，瞬間就會被貼上“野心家”的標籤。
一個沒兵、沒糧、沒地盤的人，暴露這種野心，無異於嬰兒鬧市持金，隻會招來滅頂之災。
而那些謀士人精們，聽到這四句話的反應，也絕不是納頭便拜，而是會立刻在心底給你打上一個“危險分子”的標籤，然後不動聲色地遠離你，除非你能證明，你不是在空談。
項恆昨天敢說那四句話，是因為他麵對的戲誌才和郭嘉。
這兩人，一個在官場上鬱鬱不得誌，被同僚排擠，被上司冷落。
一個尚在求學，還未出仕，對世家大族的繁文縟節本就不屑一顧。
他們不是那種循規蹈矩的人，他們等的，恰恰就是一個敢想敢幹的人。
但光有“敢想敢幹”還不夠。
劉備在三顧茅廬前，好歹有“皇叔”的招牌、有關張趙的班底，還有在徐州積累的政治聲望。
諸葛亮投的是一個“有基礎、可操作、且真心需要他”的平台。
項恆給郭嘉和戲誌才的，也得是同樣的東西。
他需要讓他們知道他不是在空談，他有兵，有錢糧，有能讓他們施展才華的空間。
雖然不多，但在這還未徹底群雄割據的亂世前期，若能謀得一縣之地，八百私兵，夠他們二人操作歷練了。
畢竟，這兩人此時也不過是少年罷了。
項恆深吸一口氣，推開窗戶。
外麵的天光已經大亮了。
街上傳來叫賣聲、車馬聲、小孩的哭鬧聲，混成一片。
他站了一會兒，轉身出了門。
郭府在陽翟城東，不算大，但收拾得乾淨。
郭嘉所在的郭氏，是潁川大族的分支，到了他這一代，早已沒落。
府邸不過是個兩進的院子，門口連個像樣的石獅都沒有。
但院子裡種著幾叢竹子，青翠欲滴，在初秋的風裡沙沙作響。
項恆帶著項羽，在門口等了一會兒，郭嘉親自出來迎。
“項兄來了。”他依舊是那副懶洋洋的模樣，穿著一件半舊的青衫，頭髮隨意挽著，像是剛起床不久。
“戲兄已經到了，在裡頭等著。”
項恆跟著他進了院子。
戲誌才坐在堂屋裡，麵前擺著一壺茶，正慢慢喝著。
見項恆進來，他放下茶盞，微微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項恆坐下，郭嘉也坐下，親手給他倒了盞茶。
堂屋裡安靜了一會兒。
項恆端起茶盞，喝了一口，然後放下。
“戲兄，郭兄。”他開口，聲音平靜。
“我有幾句話想跟二位說，說完之後，二位再決定，要不要繼續談下去。”
戲誌才看著他，沒有說話。
郭嘉也等著他往下說。
項恆深吸一口氣。
“昨夜我翻來覆去想了一宿，有些事，得跟二位坦白。”
他看著兩人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並非沒有一兵一卒。”
戲誌才的手指在茶盞邊沿輕輕敲了一下。
項恆繼續道：“我有八百鄉勇，皆是項家祖產招募，訓練有素，紀律嚴明，此外，我還頗有一些家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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