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八,積雪未融,襄都梅府掛上了紅綢錦緞。
梅府上下自前一日就開始忙碌,整夜燈火通明,侍從來來往往,從庭院回廊穿過,手捧托盤,上麵所呈皆是精美無比的器物。
大紅的喜字張貼得極正,哲之指揮著侍從,交代完幾句要緊的話之後便小跑著到府邸門口昂著腦袋張望。
“這迎親的隊伍不知到哪兒了?時辰快到了,可不能耽誤了啊!”
這才剛過辰時,迎親隊伍是卯時三刻出發,天色還未破曉之際,落雪的白映著漸褪的夜色,目光所及之處皆是如煙霧般的紫藍,和喜慶的紅色交相輝映,竟令人有些分不清虛實。
韓家嫁女,嫁的還是當朝重臣,韓家人也不遠千裡從湖州趕到襄都,梅應雪為其安排了落腳的別苑,今日接親的隊伍去的就是那處別苑。梅家籌備得極其隆重,襄都百姓早有耳聞,一早便出來看熱鬨,萬人空巷,也不乏有人一路跟著接親隊伍。
襄都城內,梅家素來與人為善,結交之友不限官商,卻從未涉及到結黨營私之爭,家風嚴明,故而今日梅應雪大婚,梅家賓客盈門,親朋滿座。梅長渲攜妻沈如清身著正服於前廳親自相迎,賀禮如流水一般送往府邸,就連皇帝都差近侍送來口頭祝賀,以表慰下之心。梅應雪接親未歸,便由其祖父梅洺帶頭跪拜接旨,近侍太監受皇帝之令,代他親臨,所以沒有立即離開。
天光大亮,火紅的迎親長隊自街角緩緩而歸,梅應雪身著正紅繁複的喜袍,頭戴桂冠,上綴寶石珠玉,在晨光下熠熠生輝,更襯得他麵如冠玉,氣質儒雅。
他坐在高頭大馬之上,臉上掛著淺笑,目視前方,他身後是相隨的四位男儐,皆為風流倜儻的年輕公子,代梅應雪向沿街祝賀的百姓拱拳相謝,再往後是旗鑼傘扇,各自八位,為後麵的花轎開路。
八角檀木花轎寬近六尺,由八人才能抬起,轎身上鑲嵌著琉璃寶石,輔以絲絹製成的百花做點綴,明珠為蕊,花團錦簇,華美而精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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轎頂的繡花帳幔用了上好的錦緞,紅得似火,以金線彩線勾勒著鳳凰和牡丹,迎風擺動間栩栩餘生,八角簷下各自懸一隻金鈴,鈴舌下係著紅色流蘇,一步一響,兩步一晃。
紅色的長龍從長街東蜿蜒至東街西,出來瞧熱鬨的人不少,街口擠得水泄不通,隻餘出窄道可供通行。
為了不耽誤時辰,便有人到前方開道,卻碰上了前去祝賀赴宴的白斐山,他騎著馬,在人群中顯得高大偉岸。
有同僚之誼在前,白斐山遙遙地和梅應雪對視一眼,他道:“梅大人新婚大喜之日,怎能因此誤了時辰?”
梅應雪眉梢都沾著笑意,聞言更是展顏一笑,正欲回答,卻見白斐山身後緊跟著出現白鶴行的身影,在一眾鮮妍的顏色中,他身著墨藍的衣裳,不作在風津時的少年馬尾打扮,而是如襄都年輕公子一般,束著羽冠,俊朗的五官不加修飾愈發英氣逼人。
“我來晚了,還未祝賀梅大人喜結姻緣。”
白鶴行麵無表情地說完,目光卻好似直接越過了他,在重重疊疊的彩旗飄帶間,出神地看向那座花轎。
“我帶你見見我爹娘,順帶找人看看八字,將你我婚事定下來。”
“等我們成婚了……”
“娘親,你和爹不用再操心我的婚事了,我已經心有所屬,他雖是男人,卻和我遇到的旁人都不太一樣……大哥總說我年輕,可我想想也是,我還如此年輕,就遇到了命中之人,我好幸運。娘親,此信是單獨寫給你的。”
字字句句,猶在眼前。
那抹刺目的紅充斥在他的眼中,耳邊萬籟寂靜,他隻能聽到自己的心跳,如擂鼓一般令他理智全無。白鶴行仿佛受到蠱惑,駕馬往前幾步,誤以為自己是身著喜袍的新郎官,花轎裡的,是他心心念念要娶的新娘。
這難道不是他的新娘嗎?
這怎會不是他的新娘。
他明明已經同他走到了談婚論嫁的一步,怎麼一轉眼,花轎裡的就成了梅夫人?
都是因為段小雙騙了他!這個人、這個人,這個騙子!怎麼還能心安理得坐在花轎裡嫁給別人?
騙子!騙子!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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