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問我，發生了什麼？”
段小雙靜靜坐在床榻一側，身上的衣服換了下來，寬大的長衫隻在腰身簡單係上，赤裸的小腿垂著，腳腕上有一塊突兀的淤青。
浸在水中，隱隱有股刺痛，直到梅應雪握著他的腳掌，溫熱的掌心中似乎還鞠著一握水，濕漉漉的觸感緊貼著皮膚，讓段小雙又是一怔。
他垂下眼，看著梅應雪托著他的腳掌，用手舀著溫水澆在他的腳背上，手指特意繞過了那一處，水流潺潺滑下去，像是另一道無形的青色血管。
虎口卡在腳弓，梅應雪分明沒用多大的力氣，段小雙卻感到他握得太緊，雖不至於太疼，可還是不舒服。段小雙動了動，梅應雪沒有抬頭，依舊是半蹲著為他擦洗雙腳，隻是在察覺他動作的時候收了手上的力氣。
哪怕再微小的動作，他總能發覺，卻可對段小雙方才那句話，卻充耳不聞。
段小雙看著他的發頂，發冠在爭執中有些歪了，身上還是出門時那身絳紅的官服，隻是在未燃燈的屋裡，顯得顏色暗沉。
見他低著頭，側臉的神色晦暗，段小雙也不再開口。
這樣的醃臢事，段小雙不會告訴他，隻是回來後，梅應雪一直一言不發，反倒讓段小雙覺得不自在。
梅應雪為段小雙擦乾雙腳，動作頓了頓，才捏緊了帕子，將手指的震顫壓下去，起身時有一刹那的眩暈，下一刻，手腕被人攥住。
段小雙的手發涼，讓梅應雪瞬間清醒，抬眼朝他看過去。
段小雙卻隻是看著他的手掌，被水漬暈開的淡色血痕中赫然是一道綻開的刀口。梅應雪拔劍之時，被刀刃所傷，隻是那樣的情境下，他自己都沒有注意到自己手上的傷口。
“疼嗎？”段小雙輕聲開口。
混沌的思緒頃刻炸開，梅應雪心中情緒激蕩，裡裡外外都好似被刀刮了一圈，手上的傷又算得了什麼，他深陷在噩魘之中，從未想過心中的惡念會滋生得如此之快，偏偏又因段小雙這短短兩字而回神。
段小雙和他的目光短暫相觸，又低下頭來，最終將視線落在梅應雪的手臂上。
梅應雪正欲開口說：“不……”話到嘴邊，又倏地停下來。
他注意到段小雙的目光所向，遲鈍地想要抽回手，心中卻想，他是如何知道的？
陳年的虯疤分明早已愈合，此刻又抽痛起來，好似那股痛一直在皮肉下蟄伏，多年風平浪靜，原來不是過去，而是忘記了。
他沒料到，段小雙會知曉。
更不知道段小雙是什麼時候知曉的。
梅應雪道：“不疼。”
目光相交，二人心照不宣。
段小雙將手放上去，不再繼續追問，隻是說：“你我之間，錯過了很多事。”
不知為何，經他手掌一碰，梅應雪身心的躁動都被撫平，可段小雙的話卻讓他由衷地察覺到了不安。
段小雙極少向他談及過往，更遑論與他傾訴內心，又在此時突然說起，不合時宜，梅應雪隻覺得惶然。他本來極為擅長用過去的情誼讓段小雙為此心軟，可他也知道這樣做總有一天會將其消耗殆儘，所以他對自己手上的傷避之不談，也是想讓這一夜早些過去。
他可以什麼都不問，不問段小雙今日為何要去樂坊，更不問白鶴行為何也會出現在哪裡。
今夜種種，儘付雲煙。偏偏段小雙先開了口。
梅應雪靠近了些，反握著段小雙的手，說：“還不算晚。”
段小雙緘默，隻靜靜看著梅應雪的眼睛，他不回答，也不回應。
那雙漂亮的琉璃瞳黑沉沉的，宛如一潭死水，點點燭光閃動，映著梅應雪蒼白的臉。
近來發生的所有事，都讓段小雙感到無比疲憊。
“小雙。”梅應雪再次低聲開口，聲音中帶著一絲乞求。
握在一起的手收緊了，段小雙稍稍回神，發現梅應雪在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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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句還未說出口的“諸事皆遲”還是隨著胸膛的起伏化作了一聲寂靜的歎息。
“為什麼要這麼執著於我？”
沒有讓梅應雪開口，段小雙輕聲說出答案，“你喜歡我，愛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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