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汐走在楊檢前麵半步,忽然停下來,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她翻過來看,翻過去看,攥了攥拳頭,又鬆開。
"怎麼了?"楊檢問。
"沒事。"
她繼續走,但腳步慢了一點。楊檢跟在後麵,看見她又低頭看了一眼手。這次看的時間更長。
"到底怎麼了。"
"我說沒事。"
錢汐把手背在身後,走得比剛才快了。楊檢沒再追問,跟上她。
潮音渡的集市還在響,吆喝聲從街那頭漫過來,混著魚腥和炊煙。路邊有個孩子蹲在水溝邊玩泥,泥巴糊了滿臉,看見他們走過來,仰頭看了一眼,又低頭繼續玩。
楊檢走著走著,脖子上的癢又開始了。
不是新的片,是舊的那幾片在往深裡紮。他摸了一下頸側,指腹劃過去的時候有一種細微的刮擦感,像是鱗片的邊緣又往皮下沉了一點。他把手放下來,沒有去想它。想了也沒用,隻能讓他更想撓。
腰側昨天才冒出來的兩片,今天早上起來就感覺到了——不是癢,是一種往裡鑽的涼,從皮膚下麵滲出來的那種,不疼,但讓人知道那片皮肉已經不完全是自己的了。
腳踝的那幾片倒是還安靜,大概是最晚長出來的緣故。
他在心裡把鱗片的位置過了一遍,頸側、鎖骨、腰側、腳踝,蔓延的方向是從上往下,從中軸往四肢,像一棵樹在往外生長枝椏,隻不過生長的是鱗片,宿主是他。
"這裡。"錢汐在一條巷口停下來,往裡看了一眼,"他剛才進這條巷子了。"
楊檢擡頭,巷子深處,那個穿著皺衫的讀書人正在敲一戶人家的門。
"等一下。"
錢汐忽然出聲,不是對楊檢說的,是對自己。
她站在巷口,臉色有點奇怪。不是疼,不是暈,是那種突然被什麼東西灌進來的茫然感——太多了,太快了,一時間消化不過來。
楊檢也感覺到了。
識海裡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像一根一直綳著的線被人輕輕撥了一下。他在識海裡往那個方向看了一眼——
草頭神名冊。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他醒來之後從來沒有打開過這個東西,因為裡麵隻有小倩和十四娘的名字,沒什麼好看的。但這一次,名冊裡多了一個字。
錢汐。
楊檢在識海裡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兩息,然後把注意力收回來。
錢汐轉過頭看他,眼睛眯起來,那種茫然慢慢變成了一種說不清楚的表情——不完全是困惑,裡麵摻著一點點別的什麼。
"你不是普通道士。"
"我說過我是散修。"
"散修不會有這個。"她擡起手,指了指他眉心那道暗紅色的疤,"我剛才,突然覺得有什麼東西回來了。我被關在水牢裡三年,法力一點一點耗掉,後來連水流的方向都推不動。但是剛才——"
她握了握拳,掌心亮了一點淡青色的光,比剛才在江邊剝漁夫鱗片的時候要穩,要亮。她盯著那點光看了一會兒,鬆開手。
"多了很多,不隻是回來了,是多了。"
然後她的目光重新落在楊檢臉上,慢慢沉下去。
"還有,我看見了一些東西。"她一字一頓說,"跟你有關的。"
楊檢的背脊綳了一下,但他沒有動,也沒有說話。
"真君廟。"錢汐說,"潮音渡街口,新貼的告示,那張畫像,眉心那道豎紋。是你。"
她的目光從他眉心那道疤上移開,繼續說:"金華府。大戰。黑山。那道劈山的光,是你。"
巷子深處,皺衫讀書人還在敲門,門裡沒有動靜。他等了一會兒,把手裡的藥包擱在門檻上,轉身去了下一家。
"所以你真的殺過萬年妖王。"錢汐說,語氣很平,但眼神裡有什麼東西在發光,"我問了你三次,你每次都說差不多。"
"確實差不多。"楊檢說,"有幫手,差點死了。"
錢汐看了他很久。
然後她深吸一口氣,往後退了一步,把背脊挺直,用一種鄭重其事得有點好笑的神情盯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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