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屠戶出事那天早上，我還在炕上躺著。
外頭有人砸門，咣咣咣的，砸得山響。我爬起來，推開門出去。院裡站著個女的，是張屠戶的媳婦。她臉煞白煞白的，頭髮亂糟糟的，眼睛裡全是血絲。
她說：“水生，你快去看看，他瘋了。”
我說：“誰？”
她說：“我家那個。磨了一宿刀。”
我跟著她往外跑。三叔也從屋裡出來，跟在後頭。
張屠戶家在村西頭，三間大瓦房，院裡搭著個棚子，專門殺豬用的。我跑進去的時候，他正蹲在棚子底下，背對著我，手裡拿著刀，謔謔謔地磨。
那刀不是殺豬刀，是菜刀。他家那把用了十幾年的老菜刀，刃都磨薄了，他還在磨。
我繞到他跟前，看了一眼他的臉。
那張臉煞白煞白的，眼睛直勾勾的，盯著手裡的刀。他磨一下，停一下，嘴裡頭念叨著什麼。我湊近了聽，聽見他說：“骨頭……骨頭……人骨頭……”
我心裡頭咯噔一下。
他媳婦在旁邊說：“他從半夜就開始磨，磨到現在。問他磨啥，他不說。就念叨‘骨頭’。”
我蹲下來，看著他的眼睛。那眼睛是黑的，可裡頭空落落的，跟沒了魂似的。我說：“張屠戶，你看著我。”
他慢慢擡起頭，看著我。那眼睛裡的空，好像有了一點東西。他說：“水生？”
我說：“你咋了？”
他說：“我……我不知道。”
我說：“你昨晚上去哪兒了？”
他想了想，皺著眉頭，使勁想。想了半天，他說：“我上山了。”
我說：“上山幹啥？”
他說：“不知道。就覺著有人喊我。我就去了。”
我說：“看見啥了？”
他說：“看見一個人。沖我招手。我跟著走，走到一座墳前，那人就不見了。”
我手心冒汗了。我說：“然後呢？”
他說：“然後……然後我就撿了個東西。”
我說：“啥東西？”
他低頭，往腳邊看。我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地上擱著個布包，髒兮兮的，沾著泥。他伸手把布包打開。
裡頭是一塊骨頭。
人的骨頭。
我認得。小腿上那根，長長的，有點彎。上頭還沾著土，黑乎乎的。
他媳婦尖叫一聲，往後退了好幾步。三叔也往後退了一步，臉白了。
我盯著那塊骨頭，盯了半天。我說：“你從墳邊上撿的？”
他點點頭。
我說：“你撿它幹啥？”
他說：“不知道。就覺著該撿。”
我站起來，看著那塊骨頭。它在太陽底下，灰白灰白的，上頭有道裂紋，看著有些年頭了。
我說：“你帶我去那座墳。”
他站起來，腿有點軟，扶著棚子才站穩。他點點頭，往外走。
我跟在後頭。三叔也跟上來。
我們仨往村北走。走到林子邊上，張屠戶停下來，往裡頭指了指。他說：“就在裡頭。”
我們走進林子。
林子裡頭暗，太陽照不進來，灰撲撲的。張屠戶走在前頭，深一腳淺一腳的。走了好一會兒，他突然停下來，指著前頭一座墳。
那墳不大，塌了一半，土都黑了，長滿了荒草。墳前頭沒有碑，就一塊石頭，歪在那兒。
張屠戶說：“就這兒。”
我走到墳跟前，蹲下，看著那塊石頭。石頭後頭的土，確實有被扒拉過的印子，新土，跟別處顏色不一樣。
我把耳朵貼上去聽。
牆裡頭——不對，墳裡頭，有聲音。
不是牆裡那種嘰嘰喳喳，是一個聲音，老老的，顫顫的，像是一個老太太在說話。
她說：“我孫子的骨頭。丟了五十年了。”
我渾身汗毛都豎起來了。
我說：“你孫子？”
她說：“嗯。五十年了。埋在這兒，骨頭讓人刨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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