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淵把衛青蘿給的那疊紙展開鋪在案上，十幾條消息，有些他已經知道……但有些讓他眼前一亮……鹽亭官道半年沒修、果州有人囤糧、嘉州方向的鹽井減產了三成。這些消息公文裡沒有。
他提筆蘸墨，在地圖上標註第一個新數據點……蜀中的輪廓，在紙上越來越清晰。
但有一條消息讓裴淵停下了筆，利州方向，有異動。
衛青蘿的消息寫得簡短：“鳳翔方向有軍馬調動，數目不詳，方向朝西南。消息來自茶商老周，他剛從陳倉走貨回來。”
裴淵把這張紙拿起來，湊到燭火前看了兩遍。然後他轉頭，從右邊那堆公文裡翻出一份，利州刺史半年前遞上來的例行文書，被壓在最底下，紙角都卷了。
他把兩樣東西並排放在一起。
衛青蘿說鳳翔有軍馬調動。公文說利州駐軍滿編。但裴淵從公文裡摳出來的數字不是這麼回事。利州去年秋天報了一次兵員折損，減了一百二十人。今年開春又報了一次屯田抽調，又減了八十。再加上中間零星的傷亡和逃兵，他把幾份分散在不同月份的文書拚在一起算了一遍。
利州駐軍，賬麵上報的是滿編兩千。實際能戰之兵，恐怕不足八百。
八百人。守蜀中的北大門。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成都的夜很安靜，遠處有條狗在叫。他又走回來，在案前站了一會兒才重新坐下。燭火晃了一下，在牆上投出他的影子，長長的，晃來晃去。
裴淵重新坐下，鋪開一張新紙。
他開始畫利州城防示意圖。
北門，駐軍嚴重不足。他在紙上點了一下。城牆周長至少三裡，八百人連輪班都撐不滿，更不要說迎敵。
東牆，公文裡提過一次“城牆局部坍塌，已令修繕”，但後續再沒提過修好沒有。以蜀中地方上做事的效率，大概率沒修。裴淵在東牆位置畫了一個叉，旁邊寫了四個字——“裂縫未補”。
糧倉。利州的糧倉位置他從兩份不同的文書裡推算出來的，不在城內，在城外北坡。無防護，無圍牆。一旦開戰，糧倉比城牆先丟。他查了糧儲記錄，上一次補給是四個月前，按消耗速度算，存糧撐不過三個月。他又點了一下。
三個點，三下。手指在紙上戳得有點重，紙麵微微凹陷。
他往後靠了靠，盯著這張圖看了很久。
利州不是一座城，是一扇門。
他提筆蘸墨，開始寫上書。
措辭懇切但直白。利州駐軍空虛，實際可戰之兵不足八百。城牆年久失修，東段裂縫至今未補。糧儲不足三月，且糧倉暴露在城外，毫無防護。鳳翔方向李茂貞虎視眈眈，若岐軍西進，利州首當其衝。
寫到關鍵處，他的筆頓了一下，然後落下了最重的一句“利州若失，敵軍可長驅直入，三日內兵臨劍閣。劍閣雖險，但守劍閣不如守利州，因為利州尚有迴旋餘地，劍閣沒有。”
建議：增兵利州、修繕東牆、遷糧倉入城。附利州城防示意圖一份。
寫完之後，墨跡還沒幹。
門被推開了。
韓鑄站在門口，沒有端碗，沒有拿東西。兩隻手垂在身側，站得很直，倒像是在軍營裡等長官訓話的姿勢。
“怎麼了？”
韓鑄張了張嘴，又閉上。搓了搓手。又搓了搓。
“先生。”他終於開口了，聲音比平時低，“我想去當兵。”
裴淵楞了一下。
“成都有蜀軍三個營。”韓鑄說，像是把這些話在肚子裡攢了很久，一出口就收不住，“我打聽過了，南邊營寨在招人，缺什長和夥長。我在散關帶過一什的人，弓弩刀槍都使得動，論打仗我不比他們差！”
“你的身份。”裴淵打斷了他。
韓鑄的嘴閉上了。
這是最大的問題。散關潰兵。他不是戰死的英雄也不是正經退伍的老卒，他是從一支全軍覆沒的隊伍裡活著跑出來的人。“潰兵”兩個字是汙點。
“我知道。”韓鑄的聲音沉下去，“但我不能一輩子劈柴。”
他說這話的時候沒看裴淵，眼睛盯著牆角。油燈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牆上，肩膀很寬，像一堵矮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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