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轉身走回院子裡，繞到東牆根的竈房，端了兩碗酒出來。他一手一碗，走到院中那張石桌前坐下，把其中一碗推到裴淵麵前。
裴淵麵前攤著那份被駁回的上書。紙角翹起來，被晚風吹得一掀一掀的。他沒動。
蕭鶴鳴從袖子裡掏出一把炒豆子，嘩啦倒在桌麵上。他皺了皺鼻子：“你這連個下酒的都沒有，全是墨水味。”
裴淵苦笑了一下，端起酒碗：“那就請鶴鳴先生賜教。”
“賜教談不上。”蕭鶴鳴拈起一粒豆子丟進嘴裡嚼了嚼，目光落在桌上那份上書上，“你這份東西，我仔細看了。”
“然後?”
“寫得好。”
裴淵擡起眼。
蕭鶴鳴的語氣沒有一點玩笑的意思：“北門兵力不足，東牆裂縫未補，糧倉在城外沒防護，存糧不足三月。”
他頓了頓：“你這幾條，條條切中要害。利州的漏洞被你摸得一清二楚。”
他停了一下。
“但你知道為什麼被駁回嗎?”
裴淵沒接話。他知道蕭鶴鳴不是在等他的答案。
“利州守將叫什麼?”蕭鶴鳴伸出手指，在桌麵上點了一下。
“劉崇義。”
“劉崇義是誰的親戚?”第二下。
裴淵的手指在碗沿上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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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將軍晉輝。”他說。
“晉輝是誰的人?”蕭鶴鳴的手指落下第三下，這一下重了些，豆子被震得滾了兩顆到桌邊。
裴淵沒說話。不用說，他知道。晉輝是王建的老兄弟，跟著王建到成都，論資排輩在武將裡排得進前五。
“看見了嗎?”蕭鶴鳴收回手，往酒碗裡看了一眼，碗底濁酒晃了晃，“你的上書碰到的不是一個人，是一根鏈子。你拽鏈子的一頭，另一頭有人疼。”
院子裡沒聲音了。遠處傳來兩聲犬吠，拖得很長。
裴淵低頭看著那份上書。字跡端正，數據詳實，每一處漏洞都標了位置。他寫這份東西的時候連夜畫了城防示意圖，手指在紙上點了三下，北門、東牆、糧倉。每點一下都覺得自己在做一件正確的事。
正確。
但正確有什麼用呢?
“你的建議每個字都對。”蕭鶴鳴端起碗喝了一口酒，用袖子抹了抹嘴，“但在蜀中，對不重要。誰的人，才重要。”
他看著裴淵：“你動劉崇義，就等於問晉輝，你的人不行。問晉輝，就等於問王大帥，你的老兄弟不行。你覺得誰敢遞這個話?”
裴淵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他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整條鏈子。劉崇義的背後是晉輝，晉輝的背後是王建。利州守將的位置不是因為能力，是因為關係。他的上書遞到張格案頭的時候，張格看的不是利州城防，張格看的是這條鏈子能不能碰。
碰不了。
至少現在碰不了。
黃昏的光從西邊院牆上退下去，兩個人的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長。裴淵端起酒碗喝了一大口，濁酒辣嗓子，他嗆了一下，眼睛有點發酸。
他忽然覺得很可笑。
穿越到這個時代，他以為最難的是在棧道上活過第一個夜晚，是在散關躲過潰兵。他以為隻要知識夠硬、數據夠準，就能一步步走上去。
可事實是，他連一份正確的上書都遞不出去。
“我以為……”裴淵的聲音有點啞，“最難的是活下去。”
蕭鶴鳴看著他。
“原來最難的……是活在人群裡。”
院中的蟲鳴不知什麼時候響起來了，一聲接一聲，填滿了兩個人之間的沉默。
蕭鶴鳴沒有急著接話。他端起碗，輕輕碰了一下裴淵的碗沿。碰碗聲很輕。石桌上的豆子又滾了一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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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好一陣，蕭鶴鳴才開口。
“歡迎來到真實世界。”
他的語氣不重，甚至帶了一點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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