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晚上，蕭鶴鳴果然來了。
他手裡多了一副棋盤。
棋盤不大，木頭的，邊角磨得發亮，看得出跟了他不少年。他把棋盤往石桌上一擱，又從袖子裡掏出一把棋子嘩啦撒開，黑白相間，滾了滿桌。
“這棋盤跟了我六年了，缺了五顆子。”蕭鶴鳴一邊揀棋子一邊說，從袖子裡又摸出幾顆小石子，混在棋子堆裡補上，“你別嫌棄。”
裴淵沒嫌棄。他低頭看了一眼，三顆黑子兩顆白子是石子補的，顏色深淺不一，混在真棋子裡一眼就能認出來。
月光照在棋盤上，黑子和白子的影子落在桌麵上，分得清清楚楚。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的影子也落在地上，風一吹，樹影在石闆上晃。遠處隔了幾條街，傳來更鼓的聲音，一下，兩下，三下。
三更了。
“下棋?”裴淵看他。
“教你東西。”蕭鶴鳴左手拿起一顆黑子，在指間轉了一圈，“昨晚教你的是讓別人覺得這把刀是他自己的。今天教你下一課，謀事之道。”
他落下第一顆黑子。
裴淵拿起白子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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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鶴鳴沒看棋盤，眼睛盯著裴淵：“你在利州發現了三個漏洞，寫了上書，被駁回了。你覺得問題出在哪?”
“利州守將是昭武將軍的侄子。”裴淵答得快。
“這是原因，不是問題。”蕭鶴鳴又落一子，“問題是，你用了最笨的辦法。”
裴淵手裡的白子停了一下。
“謀事有三策。”蕭鶴鳴豎起三根手指，“上策，中策，下策。你猜你用了哪一策?”
裴淵沒猜，等他說。
蕭鶴鳴把三根手指一根一根彎下去。
“上策 ，讓主公覺得這是他自己想到的。”彎下第一根，“就像你昨天說的，你不說，隻提供消息，提供數據，提供地圖。讓他自己看，他看出問題，這個主意就是他的。他會立刻派人去查。因為人隻相信自己發現的東西。”
“中策，通過主公信任的人轉述。”彎下第二根，“你不出麵，找一個張格信任的人，把利州的事透給他。他去跟張格說。張格聽了，覺得有道理，會當成自己幕僚的建議去處理。你的名字不會出現在任何環節裡。”
“下策”他彎下最後一根手指，聲音慢了半拍，“你親自寫上書，署自己的名字，送到張格案頭。”
裴淵皺眉：“我用的就是下策。”
“對。”蕭鶴鳴落了一子，棋子磕在棋盤上，聲音脆得像彈了一下碗沿，“你不但用了下策，還用得理直氣壯。”
“利州確實有問題。”裴淵不服。
“你說的每個字都對。”蕭鶴鳴擡眼看他，“但你忘了一件事，直說等於告訴所有人：我比你們都聰明。”
他停了一拍。
“在蜀中，聰明人死得比蠢人快。”
這句話落在夜風裡，輕飄飄的，但裴淵聽出了分量。
“你一個剛來半年的掌書記，上書指出前線守將的三個漏洞，守將還是大將軍手下的人。你覺得張格看到這份上書的時候，第一反應是什麼?”
裴淵沒說話。
“他的第一反應不是利州有問題。”蕭鶴鳴的聲音不急不慢，“他的第一反應是這個人想幹什麼。”
裴淵低頭看棋盤。黑子白子交錯，他下了幾步，發現自己的白子已經被蕭鶴鳴圍了大半。
“上策太難。”裴淵一邊想一邊說，“要讓張格覺得是他自己想到的，我得先摸清他的思路。找到合適的時機和切入點。我做不到，我跟他隻見過兩次。”
“所以上策需要時間和關係。”蕭鶴鳴點頭，“你在成都才半年，用不了上策，正常。”
“中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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