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淵轉頭看蕭鶴鳴。
蕭鶴鳴已經在笑了。
他看著裴淵,沒出聲,隻是把懷裡的酒壺換了個手。
傳令兵還在門口喘粗氣。
緊接著,院門外又響起一陣密集的蹄聲。第二騎快馬幾乎是撞進來的,信使甲胄未脫,嘶聲吼道:“大帥有旨!利州軍情火急,文武百官凡在成都者,即刻進宮議事!誤時者,按軍法嚴懲不貸!”
蕭鶴鳴收起笑意,把酒壺塞進懷裡,拍了拍裴淵的肩膀:“聽見沒?連‘軍法’都擡出來了。那位,這回是真的急紅眼了。走吧,去晚了腦袋可就懸了。”
裴淵沒說話,跟在蕭鶴鳴身後走出了房門。
半個時辰後,緊急朝議。
成都皇宮的正殿還沒完全修繕好,殿柱上的漆皮翹著邊,一片一片的。文武百官擠在殿內,有人連朝服都沒穿齊整,腰帶是歪的,急急忙忙趕來的。
利州告急的消息已經傳開了。
兵部侍郎站在殿中間,念完急報,兩隻手都在發顫,竹簡差點掉地上。殿裡的空氣一下子沉了下去,所有人呼吸聲都很輕,但聚在一起格外清楚。
“諸位,”張格從文臣列裡站出來,臉上的表情比任何時候都沉,“誰有對策?”
沒人接話。
然後所有人開始說。
“劍閣是天險,退守劍閣,利州可以暫棄……”
“棄利州?利州是蜀中北大門!丟了利州,綿州怎麼守?”
“那就增援!從成都調三千兵馬北上……”
“誰領兵去?”
說到這句的時候,聲音又斷了。
滿朝文武你看我,我看你,誰都不吭聲。蜀軍精銳駐在東邊防後梁,北麵利州的兵本就不夠,這誰都知道,但沒人願意接這趟活兒。
裴淵站在文官末列,聽著前麵的爭吵一輪又一輪。他的手伸進懷裡,摸到了那捲上書的邊緣。
紙已經有些皺了,卷了三個月,邊角微微發黃。
三個月前,就在這座大殿上,同樣的位置,他呈上利州城防分析。寫了駐軍空虛、城牆年久失修、糧儲不足三月、鳳翔方向異動頻繁,每一條都標了紅。
當時有人怎麼說來著?
“利州駐軍雖少,但有天險可依。一個掌書記杞人憂天。”
“要真按他說的調防,昭武將軍那邊怎麼交代?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然後上書被駁回來,壓在掌書記房案角吃了三個月的灰。
此刻,利州告急。
他等的就是這一天。
“誰能想到李茂貞真的會出兵……這不能怪我們……”一個文官嘟囔了半句,聲音越來越小,到最後自己也說不下去了。
裴淵從隊列裡走了出來。
整個大殿的目光刷地掃過來。一個站在末列的掌書記出列,這在緊急朝議上不常見。幾個朝臣交換了眼神,有的好奇,有的不以為然。
他走到殿中間,從懷中取出那捲上書。一抖手,紙麵展平,放在了禦案之前。
“陛下,”裴淵的聲音不高,但殿裡太安靜了,每個字都能送到最後一排,“這是三個月前臣呈上的利州城防疏。一字未改。”
他又從袍袖裡取出那張城防圖。圖上密密麻麻標註了漏洞,每一處都用紅筆圈了。他蹲下身,把城防圖在地上鋪開。
“城北角樓朽壞,臣當時標註急需修繕。”他指著圖上第一處紅圈,“昨日急報說,岐軍前鋒正是從城北突進。”
手指移到第二處。
“糧庫在城東牆根,離水源過遠,一旦被圍就斷了補給。急報裡說,利州守軍已經開始限糧了。”
再移到第三處。第四處。第五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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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標註的每一個漏洞,三個月後都變成了真實的戰報。那些紅圈像一個個張開的傷口,對著滿朝文武無聲地喊。
大殿裡安靜得能聽見殿外飛簷上的風聲。
有人在後排嗤笑了一聲,像是要說“一個掌書記也想上……”,話還沒落全,旁邊有人拽了一下他的袖子。因為前麵所有人都彎著腰在看那張城防圖。圖上的標註和這三天的急報,對得嚴絲合縫。
嗤笑的聲音卡在了嗓子裡,再也出不來。
裴淵把城防圖的最後一處指完,站直了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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