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將領都以為他瘋了。
軍帳裡的油燈燃了一夜，帳頂的布被熏得發黑，煙氣沉沉地壓在每個人頭上。沙盤就擺在帳子正中，利州城牆用小木塊代替，有幾塊已經歪了，沒人去扶。
裴淵站在沙盤前，剛把話說完。
帳內安靜了兩息，然後炸了鍋。
“棄城?”劉崇義第一個拍了桌子，他雖是靠關係坐穩的位置，但在蜀中也養出了一股子驕橫氣。他指著裴淵，左手按在腰間刀柄上：“裴掌書記，本將知道你在成都有幾分名氣。但這利州城要是丟了，掉的是本將的腦袋！你一個書生，拿張破圖就要我撤出城防，你是何居心？”
“劉將軍，”裴淵直視他的眼睛，語氣不卑不亢，“城牆已經裂了，守城是等死。棄城入穀，才是求生。”
“放屁！”旁邊一個副將罵道，“守城至少有牆，去河穀那是自掘墳墓！”
劉崇義沒理副將，眼睛直盯著裴淵，等他的回答。
帳裡的將領不下十人，有的抱著胳膊靠在帳柱上，有的坐在胡床上，沒一個表情是好看的。角落裡有人低聲嘟囔了一句，聲音不大，但帳子裡安靜，每個字都聽得清楚：“陛下讓他隨軍參贊……參贊，不是指揮。別越權了。”
裴淵沒急。
他知道這些反對會來。他在利州城頭站了一個時辰，把每一段城牆都看過了，裂紋、缺口、地基下沉的位置，全記在腦子裡。城牆擋不住岐軍。這不是勇氣的問題，是數字的問題……一麵三丈高的城牆有兩處裂到底，修都來不及。
他彎腰從腳邊拿起一卷地形圖，展開，鋪在沙盤旁邊的案上，四角用石頭壓住。帳裡的油燈跳了一下，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
圖很大，佔了大半張案麵。圖上的山脊、河道、等高線全是手繪的，墨線細密，關鍵位置用硃筆標了點。帳裡的油燈照上去，圖麵上的嘉陵江河穀像一條被兩座山夾住的窄縫。
“諸位看這裡。”裴淵的手指點在河穀最窄處，聲音不高，但帳裡的嘈雜聲漸漸壓下去了。“利州城牆北段三丈高的牆體有兩處裂縫已經通到底，東段地基下沉了一尺，壕溝淤泥過半。守城……不是我不想守，是守不住。岐軍有騎兵，有攻城器械，我們在殘破的城牆後麵等他們來打，是把腦袋伸出去讓人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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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崇義的嘴張了張。
他沒說話。因為裴淵說的每一個數字，他都知道是對的。這些裂縫他報過三次，一次都沒批下來修。
“但這段河穀不一樣。”裴淵的手指沿著圖上的墨線往北移了三寸。“兩側山壁陡峭，坡度六十度以上，騎兵上不去。穀底寬不過百步……百步是什麼概念?岐軍騎兵三列並行就擠滿了，展不開陣型，沖不起來。他們的優勢是騎兵，而這段路，騎兵等於廢了。”
帳子裡沒人說話了。連角落裡那個剛才嘀咕的人也閉了嘴，盯著圖上那段寬不過百步的河穀發獃。
他指著圖上的朱紅標記，那是他計算出的伏擊點：“兩翼居高臨下，滾石弩箭齊發。劉將軍，您不是在‘棄城’，您是在‘誘敵’。這份功勞若是成了，陛下那邊，晉大將軍臉上也有光。”
聽到“晉大將軍”和“功勞”，劉崇義那緊繃的下頜終於鬆動了一絲。
這時韓鑄站出來了。
他站在帳子最角落的位置……什長沒資格站到前麵。但他往前跨了一步，所有人的目光都掃過來。
“先生說棄城守穀，我第一個去。”
聲音不大，但帳子裡聽得一清二楚。
有人皺眉。有人撇了撇嘴……散關來的什長，在軍中待了三個月，一群老兵拿他當空氣。
韓鑄沒理那些目光。他接著說了一句。聲音比剛才還穩：“先生的地形圖，我這些日子走遍了利州北麵每一條路。去對過了……每一處都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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帳裡徹底安靜了。
韓鑄說完之後，目光從裴淵身上移開，不經意地掃過在場每一張臉。那些臉他都認識。有人在他剛來營裡時說“散關逃兵也配當什長”。有人領巡邏任務時故意不給他安排嚮導。有人在飯堂把他的碗挪到最角落。
他沒多說什麼。走回自己的位置時，下意識挺了挺腰。在軍中窩了三個月，這是他第一次覺得自己站得直。
劉崇義慢慢轉過頭看了韓鑄一眼，又低頭看了看地形圖，又擡眼看了看裴淵。油燈的光在他那道舊疤上晃了晃，他半天沒吭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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