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河南，熱得像蒸籠。趙誌毅的部隊開到的時候，大隊長正被閻錫山和馮玉祥的人圍著打。戰場在隴海線兩側鋪開，從開封一直扯到徐州，幾百裡的戰線上到處是硝煙。晉軍的炮兵陣地在北邊，每天天一亮就開炮，炮彈落在蔣軍的陣地上，炸起一蓬一蓬的黃土。馮玉祥的西北軍從西邊壓過來，穿著灰布軍裝，端著刺刀，一波一波地往上沖。
六十萬大軍從側翼壓上去，坦克開路，步兵跟進，飛機在天上掩護。坦克是法國來的雷諾，鐵皮厚實，履帶碾過莊稼地，留下一道道深溝。步兵跟在坦克後麵，彎著腰，槍端在手裡，刺刀在日光下反著白光。飛機嗡嗡地飛過來，翅膀上的徽章低得能看見鉚釘，炸彈從機腹脫落，在晉軍陣地上炸開一朵一朵的黑煙。
閻錫山和馮玉祥的人打了幾個月，早就累了。晉軍從山西打過來，補給線拉了幾百裡，彈藥糧食跟不上。西北軍在陝西餓了一年多，到了河南還是吃不飽，一個個麵黃肌瘦，槍都端不穩。忽然冒出這麼多生力軍，誰都扛不住。戰線往後退，一退就是幾十裡。晉軍退到蘭考就不退了，不是不想退，是退不動了。趙誌毅的人咬得太緊，前腳剛撤下來，後腳就追上來，連口熱水都喝不上。馮玉祥的西北軍更慘，被坦克攆著跑了一天一夜，跑散了好幾個團。
大隊長在前線指揮部裡聽到消息，愣了半天。指揮部設在柳河車站的一節鐵皮車廂裡，悶熱得像蒸籠，地圖鋪在桌上，邊角被風扇吹得翹起來。他問參謀：“誰打的？”參謀說：“李宇軒的部隊。”大隊長又問：“景行來了？”參謀說：“來了。六十萬，全來了。”大隊長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笑了：“景行啊景行，你早幹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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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完了，他站起來，走到地圖前。地圖上那些紅藍箭頭亂七八糟的，紅的是他的，藍的是閻錫山和馮玉祥的。藍箭頭在隴海線上畫了好幾個圈，像一串糖葫蘆，把他的防線擠成一條細線。他看了一會兒，指著蘭考東邊一個缺口說：“傳令，從這裡打過去。讓陳誠的十一師上，把缺口撕開。”參謀應了一聲，跑了。他站在那裡，看著地圖，臉上的笑容慢慢收了。
他想起前兩次大戰，他給李宇軒發電報，李宇軒都打哈哈。一回說糧草不濟，一回說軍備不整。那時候他正在上風，李宇軒幫不幫無所謂。現在他落了下風，李宇軒來了。六十萬大軍，坦克大炮飛機，全來了。他忽然覺得，景行，比他想的要聰明得多。不是聰明在會打仗，是聰明在會挑時候。在他最需要的時候來，這個人情，他得記一輩子。
他從桌上端起一杯白開水，喝了一口。車廂裡悶熱，他拿著杯子，看著窗外。
八月底，中原大戰落下帷幕。閻錫山縮回山西，走的時候把晉軍主力全帶回去了，隻留下幾個旅在河南應付場麵。馮玉祥通電下野，坐著火車去了泰山，臨走前跟手下說：“都散了吧，各找各的出路。”李宗仁退回廣西，走的是水路，船隊從武漢過的時候，岸上的人看見他站在船頭，穿著一身灰布軍裝，臉色不好看。大隊長贏了，贏得很險。要不是李宇軒那六十萬大軍來得及時，誰輸誰贏還不一定。光隴海線那一段，他的中央軍就快被閻錫山的人包餃子了。
大隊長在南京設宴，請李宇軒吃飯。宴會設在勵誌社，是南京最好的地方，洋樓、草坪、水晶吊燈，侍者穿著白襯衫黑馬甲，端著托盤在人群裡穿梭。李宇軒去了，穿了一身半舊的灰色中山裝，跟那些穿西裝、穿軍裝、穿綢緞長衫的貴客坐在一起，像個走錯門的教書先生。他的中山裝洗得發白了，領口磨毛了邊，袖口的扣子是後配的，顏色不太一樣。坐在他旁邊的幾個將軍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臉上的表情變了幾變，大概在想：這人就是李大帥？
大隊長拉著他的手，跟在場的人介紹：“這是我的好兄弟，景行。當年在溪口，他給我端過茶。”大隊長穿著一身筆挺的軍裝，肩膀上的金星亮得紮眼。他手裡端著一杯白開水，杯壁上有水珠往下淌。在場的人都笑了，笑得意味深長。李宇軒知道他們在笑什麼——一個端茶的，現在成了五省聯帥，六十萬大軍的統帥。這世道，誰說得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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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過三巡，大隊長拉著李宇軒到一邊。兩個人站在走廊的窗戶前，窗外是南京的夜景，燈火通明，遠處傳來汽車的喇叭聲。蔣介石壓低聲音問他：“景行，前兩次我請你，你怎麼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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