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萬萬沒想到,睜開眼第一個看到的,會是阿婆。
心臟像是被什麼狠狠攥了一把,又酸又脹,隨即是狂湧而上的驚喜。我想也沒想,掙紮著就要起身去抱她:“阿婆……”
手臂穿過空氣,擁抱的姿勢僵在半空,隻觸到一片冰涼的空無。
我愣住,隨即看清了——那道身影是半透明的,周身籠罩著一層柔和卻虛幻的金色光暈,像是陽光穿透灰塵形成的光柱,看得見,卻摸不著。阿婆慈祥的麵容帶著一種不真實的清晰,正溫柔又哀傷地望著我。
是魂魄。
或者說,是殘存的神魂。
“小九,阿婆的時間不多了。” 阿婆的虛影伸出手,做了一個撫摸我頭髮的動作,指尖的金光輕柔地拂過我的髮絲,帶著一絲微弱的暖意。“我被那隻道行不淺的老灰鼠算計,差點魂飛魄散……是七爺,他分了一縷功德護住了我這點殘魂,又妥善安葬了我的肉身。等雞鳴三遍,我就要去陰司報到了。”
淚水瞬間模糊了視線。“阿婆……” 我哽咽著,有千言萬語堵在喉嚨口,最後卻隻能重複這兩個字。捨不得,太難捨了。這世上最後一個真心待我的親人,也要走了。
“別哭,好孩子。” 阿婆笑了,那笑容在金光中顯得格外通透平靜,“咱們當鋪歷代守鋪人,有幾個能得善終?能安安穩穩去投胎,已經是天大的造化了。阿婆能有這個機會,是託了你的福,是七爺看顧你,才肯分這份功德給我。”
她收斂了笑意,神色變得無比嚴肅,金光閃爍的虛影靠近了些,聲音壓得很低,卻字字清晰:“小九,你聽好。五福鎮壓了太久的詛咒,昨夜被徹底引動,已經來了。七爺肯為你留下來,硬扛這渾水,是我之前萬萬沒想到的。這說明,你在七爺心裡,分量不輕。”
“從今往後,你一定要抱緊七爺這棵大樹!他是你活下去唯一的倚仗,明白嗎?”
我用力點頭,眼淚撲簌簌往下掉。這個道理,在昨夜嘔血瀕死、被他重新拉回懷中時,我就已刻骨銘心。
阿婆的身影似乎又淡了一分,她語速加快,帶著不容置疑的緊迫:“接下來的路,會比你想象中艱難百倍。你要百分百信任七爺,但你自己也不能再是那個需要時時被護在身後的小丫頭了。你要儘快強大起來!這間當鋪,乃至整個五福鎮的命運,如今……都係在你一人身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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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我懵了。我一個連自己都差點保不住的災星,何德何能背負起一鎮之運?我剛想開口問,阿婆卻根本不給我機會。
她的虛影越來越淡,邊緣開始化作點點金色的光粒,消散在空氣中。她的聲音也變得斷斷續續,卻依然堅持著將最後的話說完:
“最近一段時間……七爺必定疲於壓製當鋪裡那些被詛咒引動的髒東西,無暇分心顧你……你自己千萬小心!”
“每個月的……初一、十五……必須供奉黑棺!供品……必須是純陽或純陰之物!如果暫時弄不到,可用上等供香暫且拖延幾日……但切記,絕不可斷供!”
“詛咒已至……廊前那隻破郵筒……肯定保不住了……郵筒一毀,小九,你就親手……揭掉匾額上那塊黑布!打開南書房的門……重開當鋪!”
“當鋪有贖有當……你隻需……按規矩辦事即可……切記……見怪……莫怪……”
最後的話語,已微弱如風中殘燭。阿婆深深地看著我,那眼神裡包含了太多——不舍、期盼、擔憂,還有深深的祝福。
“小九……一定要……好好活著……”
“喔喔喔——!”
遙遠的、穿透雨幕的雞鳴聲,尖銳地響起,一聲接著一聲。
阿婆的虛影隨著這第三聲雞鳴,猛地一陣劇烈波動,隨即化作無數細碎的金色光點,如同夏夜流螢,在我眼前閃爍了一瞬,便徹底消散在昏暗的房間裡,再無痕跡。
她走了。
去往輪迴,開始新的、或許不再有陰霾糾纏的人生。
我獃獃地坐在床上,維持著向前伸著手的姿勢,良久,才緩緩放下手臂。臉上濕漉漉一片,分不清是淚,還是別的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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