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份仔細疊好,與傅婉那根棺釘放在一起,留檔。另一份,連同那封我一直貼身藏著的、染血的絕筆信,一起,用雙手,極其緩慢地,遞過櫃檯,送到傅婉的麵前。
傅婉伸出蒼白透明、幾乎快要看不見的手,接了過去。
她的指尖觸到信封的剎那,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她沒有立刻打開,而是先拿起那張當票,仔仔細細地看了一遍,血目中似乎掠過一絲如釋重負,又似乎帶著更深的決絕。
然後,她才將當票小心地折好,放進懷裡(魂體似乎有個虛幻的衣兜)。接著,她雙手捧著那封信,就著油燈昏黃的光,緩緩地、一字一句地,看了起來。
時間,在這一刻彷彿被拉長了。屋外是漸漸瀝瀝、彷彿永不停歇的雨聲,屋內是死一般的寂靜,隻有她無聲的閱讀,和我幾乎要停滯的呼吸。
她看得很慢,很仔細。血紅的眸子隨著信上的文字移動,時而泛起水光般的漣漪(鬼魂也會有淚嗎?),時而被洶湧的恨意和痛苦覆蓋,時而又陷入一種空洞的茫然。那些娟秀的字跡,那些斑駁的淚痕與血漬,似乎將她帶回了一百年前,那個充滿希望與愛戀、卻又驟然墮入無邊黑暗的絕望時刻。
信不長,但她看了很久。
終於,她看完了最後一行。捏著信紙的手指,因為用力而骨節發白(雖然是虛幻的)。她閉了閉眼,長長地、深深地籲出一口氣。那嘆息聲裡,包含了太多太多——百年的等待,刻骨的思念,滔天的冤屈,無邊的怨恨,以及此刻,一種難以言喻的、近乎解脫的疲憊。
然後,她睜開眼,再次看向櫃檯後的我。
她的眼神,已經變了。少了幾分癲狂的怨毒,多了幾分冰冷的清明,還有一種……託付般的沉重。
她的嘴唇動了動,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
“謝謝。”
說完這兩個字,她最後看了一眼手中的信,彷彿要將每一個字都刻進靈魂深處。然後,她轉過身,不再看我,握著那封信,一步一步,朝著門外無邊的黑暗和雨幕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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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背影,在跨出門檻的瞬間,似乎微微頓了一下,側臉似乎朝著西邊廊下那盞六角宮燈的方向,又極快地瞥了一眼。
隨即,她的身影便徹底融入了門外的風雨黑暗中,消失不見,彷彿從未出現過。
夜,重新變得深沉寂靜。隻有雨聲,依舊固執地敲打著世間萬物。
彷彿剛才那驚心動魄的一切,都隻是我過度緊張下產生的幻覺。
隻有櫃檯上,那根靜靜躺著的、銹跡斑斑、還沾染著虛幻黑血的棺材釘,和旁邊那張墨跡未乾的當票,在冰冷地提醒我,一切都是真實發生過的。
我看著那根棺釘,忽然想起一件事,一件至關重要的事。
阿婆臨終前反覆叮囑:“每個月初一、十五,必須以純陽或純陰之物供奉黑棺,絕不可斷。”
眼前這根棺材釘,凝聚了傅婉百年怨氣,釘死過魂魄,是不折不扣的、至陰至邪的“純陰之物”!
當鋪博古架上那些陳年當品,我不知道底細,不敢輕易動用。但這根棺釘,是我作為掌櫃,親手完成的第一筆“陰當”生意,是“死當”。按照規矩,從它在當票上按下印鑒的那一刻起,它的所有權,就完全歸“無回典鋪”——也就是歸我這個現任掌櫃所有了。
如何處置,我說了算。
用這根棺釘,去供奉黑棺,完成阿婆的囑託,再合適不過!
這個念頭讓我精神一振。我連忙扯過幾張裁剪好的黃表紙,小心翼翼地包裹住那根冰冷的棺釘,捧在手裡。然後,我端起油燈,快步穿過黑暗的倒座房和前院,朝著正堂走去。
正堂裡,依舊瀰漫著那股滲入骨髓的陰寒。那口黑棺靜靜地停在中央,周圍縈繞的黑色霧氣比之前淡薄了一些,但依舊緩緩翻湧。棺身上那些陳舊的符紙,似乎也少了些許,剩下的無風自動,發出輕微的嘩啦聲。
我將油燈放在供桌一角,解開黃紙,露出裡麵的棺釘,將它恭敬地擺放在那碗早已幹硬發黴的生米飯旁邊。然後,我從供桌的香筒裡抽出三根線香,在油燈上點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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