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沒想到傅婉還會回來，而且是在這種時候，以這種狀態。
她的魂體比之前稀薄了太多，像是風中殘燭，隨時都會熄滅。原本清晰的五官輪廓變得有些模糊，那身破爛的學生裝上，血跡的顏色也淡得像水洗過一般。隻有那雙眼睛，那血紅瞳孔中翻湧的、幾乎要溢出來的複雜情緒，依舊亮得驚人，也冷得刺骨。
即便是這樣，我也不敢有絲毫鬆懈。困獸猶鬥，瀕死的鬼物，其反撲往往更加瘋狂不計後果。柳珺焰的鱗甲能護我一時，但若她拚著魂飛魄散，未必找不到一絲空隙，給我緻命一擊。
我們隔著破碎的門洞，隔著昏黃的油燈光暈，無聲地對峙著。空氣彷彿凝固，隻剩下心跳撞擊耳膜的轟鳴，和屋外永無止境的暴雨聲。
就在我幾乎要被這死寂的壓迫感逼得窒息時，傅婉忽然動了。
她沒有看我，而是緩緩地、極其緩慢地，側過頭，將視線投向了門外——廊簷西側，那盞掛了不知多少年、從未亮起過的六角宮燈。
她的目光在那盞蒙塵的宮燈上停留了一瞬。那一眼，空洞，又似乎帶著某種我無法理解的、近乎訣別的深意。
然後，她重新轉回頭，看向我。
擡起那隻蒼白、指甲烏黑的手，用尖利的指尖，對準了自己眉心正中——那根隱藏的、釘死了她魂魄百年的棺釘所在的位置。
沒有絲毫猶豫。
指尖刺入魂體，沒有血流，卻發出一種令人牙酸的、彷彿銹鐵摩擦的細微聲響。她的魂體劇烈地顫抖起來，臉上浮現出極緻的痛苦，那雙血紅的眼睛死死瞪大，裡麵翻湧的怨毒幾乎要化為實質。
但她沒有停下。手指一點一點，極其緩慢地，將一根銹跡斑斑、約莫寸許長的棺材釘，從自己的眉心深處，硬生生地……拔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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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啊——！”
壓抑到極緻的、破碎的慘哼從她喉嚨裡溢出。隨著棺釘被拔出，她的魂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更加透明、晃動，邊緣甚至開始散逸出點點灰白色的光粒。魂體的顏色迅速從暗紅褪成一種慘淡的灰白。
棺釘離體的剎那，她的氣息驟然衰敗下去，像一盞被狂風吹拂、隨時會徹底熄滅的油燈。
我震驚地瞪大眼睛，完全無法理解她這自殺般的行為。
棺釘，顯然是當年害死她、並禁錮她魂魄的邪物。拔出棺釘，或許能讓她擺脫某種束縛，但對她這早已重傷瀕臨潰散的魂體而言，無異於雪上加霜，加速滅亡。看這情形，她絕對撐不到天亮了。
她為什麼要這麼做？用最後這點苟延殘喘的時間，換取短暫的“自由”？還是……
在我驚駭不解的目光中，傅婉攥著那根沾滿陰氣、還在滴落虛幻黑血的棺釘，一步，一步，極其艱難地，挪動著幾乎要潰散的魂體，跨過門檻的殘骸，走進了南書房。
每一步，都讓她魂體淡一分。
最後，她幾乎是撲到了高高的紅木櫃檯前，用雙手撐住檯麵，才勉強穩住身形。然後，她擡起手，將手中那根冰冷陰邪的棺釘，“噹啷”一聲，輕輕放在了櫃檯上。
她擡起頭，那雙因為魂力急劇消耗而顯得有些渙散、卻依舊執著的血目，死死地盯著櫃檯後的我。嘴唇開合，聲音嘶啞、斷續，卻異常清晰地吐出幾個字：
“棺釘……死當……”
她喘息著，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了力氣：
“換……信。”
我整個人都懵了，大腦一片空白。
她……她是要典當？
用這根禁錮、折磨了她百年、此刻被她親手拔出的棺釘，死當給我，隻為了換回那封她永遠無法寄出的信？
她是魂體，屬於“陰當”範疇。
而“陰噹噹有所求，不得拒絕”。
她這分明是以物（棺釘）置換，換取我手中的信，完成一筆“陰當”交易。
可是……沒了這棺釘，她的魂體失去了最後的支撐，很快就會徹底消散。這哪裡是“以物置換”？這分明是以自己僅存的、最後一點存在的可能為代價，來換取那封信！這已經無限接近於手冊上記載的、最為慘烈的“魂祭”了！
她想做什麼？拿到信之後，立刻魂飛魄散，了無牽掛？還是……
我腦中一片混亂，但一個念頭卻異常清晰：今夜，無論如何，這封信，她勢在必得。這是她孤注一擲的最後執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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