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六，吉日，宜遷居。
天還沒亮，柳姨娘就醒了。
她躺在床上，看著頭頂陌生的承塵，心裡說不清是什麼滋味。這屋子她已經住了幾日，可每每醒來，還是覺得像做夢一樣。
自己的宅子。
她活了半輩子，從來沒想過，有一天能說出這四個字。
外頭傳來輕輕的腳步聲，是張嫂起來了。柳姨娘也起身，披上外衣，推開門走了出去。
院子裡，天邊剛泛起魚肚白。那棵石榴樹在晨風中輕輕搖曳，嫩綠的葉子掛滿了枝頭。再過幾個月，就能開出紅艷艷的花了。
柳姨娘站在廊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空氣裡有青草的味道，有泥土的味道，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花香。這是她自己的院子，自己的味道。
“親家太太，您怎麼起這麼早？”張嫂從廂房出來，手裡端著銅盆，“今日要搬家，您得多歇會兒。”
柳姨娘搖搖頭，說：“睡不著。”
張嫂笑了，把盆放在架子上，伺候她梳洗。
收拾妥當，天已經大亮了。
柳姨娘換了身新衣裳，是林嫵前些日子讓人送來的，藕荷色的褙子，石青色的裙子，料子軟和，顏色素凈，正合她的年紀。她對著鏡子照了照，理了理鬢角，臉上露出淡淡的笑容。
今日是遷居的正日子，要體體麵麵的。
剛用過早飯，外頭就傳來一陣馬蹄聲。柳姨娘心裡一動，連忙站起來往外走。
果然，是周鈺曦的馬車。
林嫵先從車上下來，後頭跟著周鈺曦。再往後，還有兩輛馬車，裝得滿滿當當的，是徐氏讓人準備的搬家物件。
“娘！”林嫵快步走過來，握住母親的手，“您起這麼早？”
柳姨娘點點頭，看著她，眼眶有些熱。
女兒今日穿著大紅色的襖裙，襯得臉色越發紅潤。
“你怎麼也這麼早？該多歇著。”
林嫵笑了，說：“不礙事。今日是您的大日子，我怎麼能不來？”
周鈺曦走過來，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
“嶽母，恭喜喬遷。”
柳姨娘連忙側身避開，紅著臉說：“賢婿快別多禮。都是托你們的福。”
周鈺曦笑了，說：“一家人，不說兩家話。”
幾個人說著話，後頭的馬車已經開始卸東西了。箱子、櫃子、包袱，一樣一樣往院子裡搬。張嫂在一旁指揮著，忙得腳不沾地。
柳姨娘看著那些東西，眼眶又紅了。
這些傢具物件，都是嶄新的。雕花的大床，光亮的桌椅，簇新的被褥，精緻的瓷器——她這輩子，從來沒用過這樣好的東西。
“嫵兒，”她拉著女兒的手，聲音有些抖，“娘怎麼配用這些……”
林嫵握住她的手，認真地說：
“娘，您怎麼不配？您是我娘，是周行遠的女兒，是天底下最好的人。這些東西，您用得。”
柳姨娘看著她，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周鈺曦在一旁，輕輕咳了一聲。
“嶽母，先進屋吧。外頭風大。”
柳姨娘點點頭，擦了擦眼淚，拉著女兒往裡走。
正房裡，已經收拾得差不多了。堂屋正中央，擺著一張八仙桌，桌上供著祖先牌位。那是周行遠的牌位，是徐氏讓人做的。
柳姨娘走到牌位前，看著上麵“先考周公諱行遠之位”幾個字，眼淚又湧了上來。
她跪下來，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頭。
“爹，女兒有家了。您的外孫女，嫁了好人家。您的外孫女婿，給女兒買了宅子。您在天有靈，保佑他們平平安安。”
林嫵站在一旁，看著母親，眼淚也掉了下來。
周鈺曦走過去，輕輕攬住她的肩。
三個人在牌位前站了一會兒，外頭忽然傳來一陣笑聲。
“柳奶奶！柳奶奶！”
是周玥的聲音。
柳姨娘一愣，連忙往外走。
院子裡，鄭氏帶著周琰和周玥來了。後頭還跟著幾個婆子，手裡提著大包小包的東西。
周玥跑過來，撲到柳姨娘懷裡。
“柳奶奶，我來給您暖房！”
柳姨娘笑著抱起她，在她臉上親了一下。
“好，好，奶奶高興。”
鄭氏走過來，笑著說：“親家母，恭喜喬遷。這是我和鈺恆的一點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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