絮果（四）】
廳中靜了一霎，崔湘低頭吃了口茶，方笑道：“二媳婦這趟跟來，想必也是有些見地的？直說不妨，省得再經旁人之口，倒誤了你的意思。”
葉縈薇手底絞著帕子，她已叫岑沿架上，這話卻不能輕易囫圇過去，鹽引的事朝裡爭得勢同水火，一旦說不清，她便是拉著岑沿趟渾水的禍首。
她隻要查血丸，萬不能節外生枝。
“世叔見笑……”葉縈薇憋了口氣，將一張臉擠得紅如熟蝦，口中訥訥，“妾婦道人家，原是小門戶，這趟隻想勸二爺做營生，不過小兒學步，爬也爬不穩，先學跑豈不吃虧？”說著腳尖在桌下一踹。
岑沿總算明白過來，縮頭去玩茶蓋上的頂珠了，也不再多嘴。
真是怪事，在家事不是說他可做大船王麼？怎麼現在又成小孩學走路了呢？
“妾也是錢塘人，在家勸二爺，說的便是譬如綢緞、藥材，聽著是好，可源頭都在千裡外的蘇杭、川廣。跑商一去一來便是半年沒了，二爺從前沒經手過這些，人脈生疏，同那些老行尊打交道，都是千年的狐狸，能吃得住麼？”
所以妾身愚見，”葉縈薇話鋒一轉，聲音更柔，“不如先尋些能就地取材、京城裡就能周轉的玩意兒，賺多賺少倒在其次，緊要的是讓二爺練練手，學學裡頭門道。
崔湘細細聽了，漸有思量，慢慢點頭不住，岑沿記著那句“賺多賺少倒在其次”，心焦十分，賺錢的事怎能在其次！
忍不住道：“還是要賺多些的！”
崔湘被兩人說得苦笑，掰著指頭道：“既要就手邊的材料，還要京裡周轉，還要是大生意？好二爺，你哪裡做得這樣的營生？不要請教我了，帶著叔一同去罷！”
葉縈薇佯裝思量，忽而了悟，“世叔，要是弄些古玩、珠飾這些如何？家裡倒也收著些不上不下的東西，桌案大的硨磲擺件、小腿粗細的珊瑚樹、還有商周時傳下來的青銅鼎……林林總總，堆著也占地方。”
岑沿又瞧她一眼，駭異十分。家裡還 有這些寶物？
葉縈薇佯裝不見。
——有的，你大哥自己收著，就不給你看。
崔湘靠在圈椅裡，漸漸哭笑不得。
小小婦人果難作高見，原想岑沿弄鹽已是驚人之語，怎的強中更有強中手，還有個要把家裡藏物拿去賣的主意。
還說得好聽，不就是把家當拆了賣麼？
這事岑臨知道？
他暗裡道岑臨一窩裡敗家的祖宗，可憐十分，心裡念了聲佛，勸道，“這……倒是個聰明主意，能想來便已不易。隻是有一樁難處——二爺，你大哥門第清貴，一旦開了這等鋪麵，又拿重寶作展，傳揚出去，難免招人議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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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的說是你們小兒女弄玩，不知道的，隻瞧見你大哥一部大員，時歲薪俸不過百石，卻攬著這一檔子寶貨，不像樣，是不是？”
葉縈薇被一頓搶白，訕訕道：“那、那咱們找個市上少人的地方賣，不叫那麼多人瞧見，不就好了麼？”越說聲越低下去。
這是當賣菜來了，崔湘笑道：“哪有做生意的揀人少的市口？除非往黑市裡去，到時沾著什麼不該沾的——叫你們大哥逮著，往牢裡一送一個準！”
岑沿聽他們談事，本夾著兩眼，將要睡了，這時猛睜起來，“什麼黑市？”
黑市！
當年他與李霜茹成婚，聽過承平侯府與這地方往來甚密，裡頭貨來貨往，一概不問來路，銀子進去，金子出來，央著李霜茹帶他去耍，不料李霜茹嫌他瘋傻，不肯理他。
“世叔，您再說說？”
崔湘見給他說起了興，忙掐了話頭，“別，別，叔不過打個比方，什麼都沒說！”葉縈薇夾在裡頭，再拱一把：“二爺，你聽世叔的罷！什麼黑市白市，聽著不是正經生計，咱們避著些好。”
“誒，不怕！”岑沿正在興頭上，又扭身去纏崔湘，“世叔，世叔！您門路廣，定知道那地方！帶侄兒去見識見識，一回，就一回！”
他軟磨硬泡，崔湘自是死活不肯再提，葉縈薇也在一旁幫襯這勸，反叫他鬥誌更勇，終於磨得崔湘煩了，鬆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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