絮果（五）】
葉縈薇一怔。
李霜茹見她不接，手掌掂了掂，“拿著呀。”
葉縈薇回過神，啞然笑笑，“隻剩一枚，給我吃了，夫人後頭怎麼辦？我聽聞這藥輕易斷不得。”
李霜茹塞到她手裡，五指一合，“這算什麼稀罕？過兩日便又有了。況且我一吃這些年，早成了習慣，少一兩丸不打緊的。”
也是，李霜茹吃了多年，她也供了多年，拿一丸藥，算得什麼？況且過兩日采血的還要來，一刀兩刀，輕易就從她身上還回去了。
她拈著兩指，小心把藥丸收了，李霜茹還要服侍她吃下，茶水送到嘴邊、藥也在嘴邊，卻隻覺腥味衝天，難以下口。恰好舜華在外，珠簾嘩啦一撥：“夫人，班主那邊台子搭成了，請您去看看場子。”
李霜茹應了聲，囑咐葉縈薇好生歇著，跟著去了。
回到見虛園時，岑沿竟已在堂屋裡坐著，他說要出門淘貨，回來得卻早，正蔫蔫歪在榻上剝核桃，一見她，高聲叫道：“薇薇，你猜我今日見了誰？”
葉縈薇將藥丸收在荷包裡，頭也不回，“什麼？”
“驂風鏢局的人！他們十幾個大漢，就在棋盤街口聚著，我湊過去聽了，他們說徐褪‘三條腿打折了，這輩子甭想再練武’，擺明了要找我晦氣！嚇得我！趕緊從後巷溜回來了。”
葉縈薇小心在袖底縫了個夾袋，把藥丸藏嚴實，隨口應付：“在大哥府上，誰敢來尋晦氣？”。
“你怎麼跟我大哥一個樣？”岑沿哼哼不住，“我早上跑去我大哥衙門，他也這麼說，還說我針鼻大的膽子，還去什麼黑市。”
葉縈薇手上銀針一挑，險些刺破手皮，“你跟大哥說了我也要去？”
“說了啊，”岑沿哢吧哢吧地剝核桃，“我怕那地方凶險，你又是個女人，問他要幾個護衛跟著，他叫我少看些三流話本，哼，一個隨從都不肯派給咱們。”
葉縈薇把針捏得死緊。
上回她去一趟妙應寺，他半道上緊急遣人尾隨；如今要去飛花築了，反倒不跟，如此從容，如此挑釁。
她偏不怕他。
隔日天色青灰，崔湘遣來一頂藍布軟簾小車，接上岑沿與葉縈薇，悄沒聲兒往東安門外去。
過了燈市口，拐進錫拉胡同，這一帶民居均蓋灰色筒瓦，略高過尋常富戶的蠻子門，崔湘打著簾子一看，說“要到了”，岑沿嘴角立刻垮下來。
依他料想，黑市既叫黑市，必是夤夜來聚、天明即散的鬼森森地方，他在書裡頭看過，這裡頭往來交易也是各自覆麵，羊頭、牛首、狐狸麵，交易往來不言不語，均是手勢耳語。
誰料它不但名字叫什麼“飛花築”，毫無王霸之氣，地方也如他大哥的衙門一般，青天白日，死板板的，沒什麼特異之處。
“都沒個人，這算什麼黑市。”他犯嘀咕。
“我的二爺，”崔湘被他弄得疲了，“真寶貝流不到民間去的！外城根兒下九流三教的地方，能有什麼好貨？”
吱嘎一聲，小車停在一處清幽別館前，路牙邊栽滿紅蜂臉蘭草，門臉素淨，不細看還當是個書畫鋪子。隻懸著塊烏木小匾，陰刻“飛花築”三字，葉縈薇下了車轅，怔怔看了一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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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走衙門與這裡勾連多年，血丸生意的每一層交接都隱秘十分，王七的上峰、上峰的上峰也未必來過的地方，卻這麼叫她找到了。
進門更是冷清，花木卻盛麗十分，清早時滋出薄薄的霧氣，兩邊夾道種著西番蓮、黃水仙、石竹若乾，雜色斑斑，一條長路，兩邊無人。隻聽自己腳步聲在青磚上回響。
這地方風水構造不同別處，石灰色月洞門成排建造，均在道兩側，後頭都是一根長石子路，接一處大院，攏共二十多座，遠比外圍看時幽邃許多。
葉縈薇驚覺，這麼算來，方才這一條路上的房子實則都通在這裡！他們腳下這條路如蜈蚣長脊，兩邊綴著密密麻麻的宅院，百足長蟲，半條錫拉胡同，其實都該算作飛花築的地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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