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甄宓的律令
石邑結盟的消息傳回真定那日，縣衙後院正在拆換牌匾。
原先的"內助隊"木牌被取了下來，換上了新的青銅匾額，上麵鑄著"常山內助司"五個字，右下角是一枚小小的鐵錨印記。甄宓站在梯下，看著工匠將匾額掛正，手裡捧著一卷剛寫就的竹簡，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甄司主，這字……是不是太高了？"工匠仰頭問，手裡的鎚子懸在半空。
"不高。"甄宓仰頭看著那枚鐵錨，陽光照在她臉上，映出細微的汗珠，"要讓進後院的人，第一眼就看見錨。看見錨，就知道這裡和別處不一樣。"
她說的是實話。這半月來，隨著石邑併入聯防，常山三縣的婦人突然多了三倍不止。元氏縣的流民婦人、石邑縣的大戶婢女，甚至還有從井陘方向逃來的並州難民，都擠在縣衙門口，問的都是同一句話："聽說真定的婦人能掙常山券，能換糧，是真的嗎？"
是真的，但還不夠。甄宓看著手中那捲竹簡，那是她連夜寫就的《婦人從業律》，薄薄幾頁，卻重若千鈞。
"不行！絕對不行！"
周書吏的書房裡，傳來壓抑的怒吼。周書吏站在窗前，背對著妻子錢氏，山羊鬍子氣得直抖："婦人任公職？掌糧秣？這成何體統！錢氏，你跟那甄姑娘廝混了半年，連廉恥都不要了？那是縣倉，是全縣百姓的命脈，豈能交給你一個女人！"
錢氏坐在綉墩上，手裡還攥著那捲《婦人從業律》的抄本。她今日穿著內助司統一的粗布青衣，袖口綉著簡約的流雲紋——那是甄宓設計的司服，區別於尋常婦人的襦裙。她擡起頭，看著丈夫的背影，忽然發現這半年來，自己竟已比他高出了半個頭——不是身體高了，是腰桿挺直了，不再像從前那樣弓著背，小心翼翼。
"老爺，"錢氏開口，聲音平穩，"您還記得去年臘月嗎？您被高俅督糧嚇得癱在堂上，是妾身跟著甄姑娘，一箱一箱地搬糧，一袋一袋地記賬。那時候，您怎麼不說'婦人不能碰糧秣'？"
周書吏猛地轉身，臉漲得通紅："那……那是應急！如今不一樣，如今是……是公職！是要造冊入流的！"
"應急能做，日常就不能做？"錢氏站起身，將那捲竹簡放在案上，"沈明府說了，常山三縣，缺的不是糧，是記賬的人。老爺您掌管全縣錢糧，可您隻有一雙手，您算得過來三縣的田畝嗎？您看得過來三縣的出入嗎？"
她頓了頓，指了指竹簡上的第三條："律令說了，婦人入工籍，與男子同酬。妾身不要多，隻要和老爺手下的刀筆吏一樣的常山券。妾身能做的事，比他們多一倍。"
周書吏看著妻子，忽然覺得陌生。眼前這個女人，眼裡有光，不是從前那種逆來順受的溫順，而是一種……一種他讀不懂的堅定。他想起去年除夕，百家宴上，錢氏站在"故事台"上，講述自己逃難時的恐懼，那時候她的聲音還在抖，如今卻穩得像磐石。
"你……你可想好了？"周書吏的聲音軟了下來，"這律令一出，你就是……就是沈牧守的人了。日後袁紹若打過來，你就是'妖婦'，是要被……"
"被沉塘？被杖斃？"錢氏笑了笑，那笑容裡竟有幾分灑脫，"老爺，妾身早年就該死在逃難路上了，是甄姑娘伸手拉了一把。如今這條命，是掙來的，不是求來的。您若覺得丟人，妾身可以搬去內助司住，不連累您的清名。"
她說完，轉身就走，青衣的衣角掃過門檻，帶起一陣風。
周書吏呆立半晌，忽然抓起那捲竹簡，快步追了出去："等等！我……我替你作保！"
三日後，常山內助司正式開衙。
地點不在縣衙正堂，而在縣衙後院與流民安置區交界的一處大倉——那裡原本是堆放雜物的偏院，如今被改造成三進院落：東廂是縫紉科，西廂是醫護科，正廳是教化科兼司務廳。門口沒有衙役站班，隻有一塊木牌，上麵寫著"憑券入內，男女同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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