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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下旬的一個傍晚，周建軍把協會上半年的賬目整理完，發現協會的賬上有了真正的盈餘。
不是靠扶持款撐著，是桂花糕和桂花蜜的銷售回款在支撐著整個盤子正常運轉，扣除所有開銷之後還剩了一筆可以自由支配的錢。
他坐在品控室裡，翻著賬本，想起去年秋天方成案剛結那會兒協會賬上隻剩幾十塊錢。
那會兒他每天睡在協會辦公室的行軍床上，半夜醒過來盯著天花板想第二天該怎麼辦。
而現在，新車間兩個區加起來有近三百個平方，工人二十三個，產品賣到了燕京三十五個門市部和兩家冷飲市場。
賬上盈餘雖然不算多，數字也不大，但每一分都是乾淨的，沒有拆借，沒有賒欠，沒有歪門邪道，隻有一箱一箱桂花糕和一罐一罐桂花蜜從新嶼運出去換回來的。
他把賬本合上，走到品控室門口。
李秀英正在檢驗台前做明天要用的桂花乾入庫抽檢。她把每一批桂花乾都攤在白瓷盤裡，用手指撥開花瓣檢查有沒有蟲蛀和雜質，檢查完了逐一填表簽字。
室內燈光很亮，她額頭上滲出細細密密的汗珠，工作帽把額頭箍出一道紅印。
老吊扇在她的頭頂轉著，把檢驗台上的記錄紙吹得一掀一掀，她用鎮紙壓住，繼續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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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建軍站在門口看了她一會兒，這個品控室是他當初力排眾議定下來的，他說別的錢可以省，品控的錢一分不能省。
現在回頭看他覺得自己做得最對的事就是這件事，而品控室這扇門裡坐著的人，替他把這個決定守了兩年。
“秀英，”他叫了一聲。
李秀英抬起頭，用手背擦了擦額頭的汗。
“八月份忙完了就給自己放一天假吧，想買什麼找會計批。”
李秀英看了他一眼，沒說話，隻是抬手把吊扇的開關擰大了一檔。
風扇轉得快了些，她的帽簷被掀起一角又落下，她又低下頭繼續攤開下一盤桂花乾，語氣淡淡的：“你記不記得你自己有沒有休息過？”
周建軍沒答上來。
秦大江在辦公室門口喊他，說王招娣剛送來這個月的工資表，讓他去簽字。
周建軍應了一聲，轉身走之前又回頭看了一眼，李秀英站在檢驗台前，白熾燈把她和那堆品控記錄本照得明晃晃的，她沒有抬頭，隻是嘴角有一點不明顯的弧度。
周建軍走進辦公室，拿起工資表從頭看到尾。
二十三個工人，加上協會的六個工作人員，工資總額比以前翻了三倍不止。
但每一個名字他都認得，每一個數字他都能對上人。
他拿起筆，在審批欄裡簽了字。他想了想，又在工資表底下的備注欄裡寫了一行字：
“本月起，每人每月多發兩斤桂花乾，給家裡人做桂花糕用。”
秦大江看了看備注，揶揄道：“你這老板當得也太小氣了，多發兩斤桂花乾也好意思寫。”
周建軍翻了個白眼：“桂花乾比白糖貴，真當老板你試試。”
秦大江擺擺手：“我才不試，我這人天生就是當二把手的命，當一把手太操心掉頭發。”
兩個人在辦公室裡拌了半天嘴，最後還是秦大江先收住了：“行了你趕緊回家吧，再不回去念念又不認識你了。”
周建軍走出協會辦公室的時候，太陽剛好落到老街儘頭的屋頂後麵去了。八月的傍晚，天還是亮的，但熱氣已經開始散了。
老街的石板路被夕陽照了一整天，踩上去溫溫的，路邊桂花樹的影子拉得老長，投在青石板上像一幅水墨畫。
他走到巷子口，遠遠看見供銷社門口停著一輛藍白相間的長途貨車，車廂上印著“燕京市供銷社”的字樣，幾個工人正在往下搬空的周轉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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