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下旬的金陵，天高雲淡，城東梅苑書院，太傅謝安照例在每月逢五之日登台講學，今日堂下坐了百餘學子，比平時多了三成，皆因早幾日書院門廊貼出的講題："朝貢與商路，孰為久策"。
謝安語氣卻比平日更緩："昔大炎開國，北狄、西戎歲歲來朝，大炎太祖賜帛賞銀，皆以恩義結之，三代之盛，夷狄不敢南下牧馬。"堂下有人點頭，亦有人低聲議論。
謝安話鋒一轉："然恩義之下的朝貢，終究是朝廷撒錢買來的太平，西戎哪年貢馬一千，朝廷回賜的綢緞便值三千兩白銀，長此以往，太倉存銀如漏底之桶，填不滿的。"
前排一名年輕學子舉手發問："先生之意，朝貢不如互市？"
謝安拈須笑了笑："互市亦有兩樣，若隻開邊關榷場，仍是買家求貨、賣家等客，你定價高他就賣、低了他便囤，華國絲帛在草原上能貴過黃金，鐵器在西域能換三倍銅錢，可這差價落到國庫賬上的，不過區區二成商稅，其餘儘入了商賈私囊。"
他用竹杖指了身後壁上新懸的一幅海圖，那圖東邊大片空白處隻畫了一條虛墨線，末端標著"探而未明"四個小字，正是海軍都督府月前繪成後送來的副本："出海者不然，華國貨船往外走，不是等人來買，是去尋沒人見過的東西，銀礦、香料、奇木、異果，帶回一樣便是市麵上從未有過的新貨，其價幾何、其利幾倍，皆由我定，此謂'以我之有餘，易彼之不足'，比被動的互市高出一籌不止。"
堂下又有人問："遠洋風濤難測，萬一船沉貨失呢？"謝安不答，先拈起一枚乾棗慢慢吃了，才道：“有些險，不得不冒，而今是人家把海圖送到了咱們麵前，若還縮在岸上觀望，等哪日扶桑巨艦駛入長江口來叩京師大門，悔之晚矣。"
院牆外忽然傳來一陣梆子響，兩名穿黑靴的內侍腳步匆匆沿書院外牆小徑往皇宮方向趕去，謝安目送二人轉過巷角，收回目光，繼續講他的"向外求財以養內政"。
同一時辰，承天殿偏殿內，寧凡川正與內閣首輔陳遠之、次輔顧憲之及海軍都督府副都督張元朗會商。
內侍將一幅海圖鋪在長案上，正是飛燕號返航後孟鐵舟整理呈送的那份，東邊大片空白處用墨筆勾了一個孤島輪廓，旁邊注著"大武二年十月十四晨見陸地，岸線綿延不辨遠際，土著言語未通，城郭隱約有玄赤旗一麵。"
"比薩摩大三倍有餘。"張元朗手指輕點孤島輪廓，"航程四日，水深礁少，沿岸有村可停，下官以為，此島若為扶桑腹地門戶，則華國海軍隻到薩摩便如叩了半扇門，若是更東的某座大島，那東邊海域可走的路便比原先以為的寬出十倍不止。"
陳遠之卻將目光從圖上移開，正色道："陛下，下官鬥膽先問一句，海軍都督府今年已出三趟船，鎮海安瀾開洋三艦輪流不休，船底木料經過冬春兩季泡水已現裂紋，火器坊趕製的連弩二百架半數交付海軍後隻剩百餘庫存。"
"造船缺鐵料，練兵缺熟手，探路缺向導，三者中任一不足，貿然再發便是讓將士去賭命，下官並非阻陛下東進，而是問：明年開春之前，給都府補足鐵料二十萬斤、從各州漁戶中再募水手八百、由工技院孫院正親督船塢加造五條吃水深的海船，把這些備齊了，來年四月再走，比十一月倉促起航多三成勝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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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憲之接口道："首輔所慮在實利，在下所慮在名義，扶桑諸國雖未以國書往來，然薩摩島津氏已焚我商館，下官的意思是，下次出海不單是探路，船上須有一位持華國禮部勘合與陛下手詔的使臣，明明白白告訴所見之人，此島以南海域，華國海船將定期往來，沿岸村落若有商館則互市，若無則立碑為界。”
“如此，島津氏再敢焚館殺兵，便是公然對華國宣戰，而非劫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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