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寧三十三年。
正月初十，馬穆魯克，蘇伊士港。
晨曦剛從紅海東岸的沙丘背後漫上來，把整片海麵染成了淡金色。
港口外側的瞭望塔上，一個負責瞭望的水兵正裹著粗布鬥篷打盹，忽然被海天相接處出現的一列黑點驚得跳了起來。
他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然後連滾帶爬地衝下塔樓，扯著嗓子朝港口裡喊了一句話。
“船！大明的船！”
鄭和接到消息的時候正在運河工地上。
他翻身上馬，帶著幾個隨從朝港口方向疾馳而去。
馬蹄踏過沙土地，揚起一路黃塵。
他今年已經六十多歲，須發皆白，臉上的皺紋被沙漠的風沙刻得像刀痕一樣深，但騎在馬上的身姿依舊筆挺。
當他趕到港口，翻身下馬，走到碼頭最前端的時候，海麵上那支艦隊已經駛近了，近到能看清為首那艘巨艦船首衝角上張牙舞爪的金龍浮雕。
鄭和愣住了。
他見過寶船，見過福船，見過馬船，見過戰座船。
他這輩子見過的船比大多數人見過的馬車還多。
從昭寧初年率船隊下西洋，到如今在埃及沙漠裡挖運河，他在海上和陸地上奔波了小半輩子，什麼樣的船都逃不過他的眼睛。
但此刻從紅海海麵上駛來的這幾艘巨艦，和他記憶中所有的船都不一樣。
它們沒有帆，或者說，帆收著沒有升起，但船身卻在平穩地向前推進。
每艘船的舷側各有一對巨大的明輪，鐵製的輪葉撥開海水，濺起層層白浪。
煙囪裡冒出的白煙在船隊上空拉出一道道長長的煙帶，被晨風吹散成淡灰色的薄霧。船身通體鐵黑色，吃水線以下的鐵殼在晨光中泛著冷硬的光澤。
“這是……”鄭和的聲音罕見的頓了一下，“蒸汽船？”
他離開大明的時候，蒸汽機才剛剛在船台上裝進第一艘實驗船。
那時候的蒸汽船跑不了多遠就要趴窩，海軍部的人管它叫鍋爐炸，說這玩意兒打仗靠不住。
如今停在他麵前的，是三艘比當年那艘實驗船大了一圈不止的巨艦，鐵殼鉚接得嚴絲合縫，明輪的輪葉比人還高。
他在奏報裡讀到過威遠號和定遠號的消息，但從紙上讀到“蒸汽明輪船”五個字，和在港口裡親眼看到它劈波斬浪的駛過來，是完完全全的兩回事。
跟隨鄭和一同趕到港口的幾個當地官員和部落首領，此刻的表情已經不是震驚能形容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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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指著海麵上那幾艘正在進港的鐵甲艦，嘰裡呱啦地喊著什麼，有人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好幾步，退到了碼頭棧橋的儘頭，退無可退了還在往後仰著身子。
一個纏著白色頭巾的老者瞪大了眼睛，抓著鄭和隨從的袖子用生硬的漢話反複問：“沒風，怎麼走？沒有帆，怎麼走？”
沒有人回答他。因為連鄭和身邊那幾個在海上跑了十幾年的老水手長，此刻也張著嘴說不出話來。
艦隊緩緩靠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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