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行舊字在霧裡亮起時，維克托沒有看見車門打開。
舊南線末次驗照。
字跡嵌在軌旁一塊舊木牌上，邊緣像被海鹽和漫長歲月泡過，模糊發白，幾枚黑鐵釘卻仍牢牢釘進後方的站務棚。燈光貼著鐵軌照來，冷意越過雨幕，落到折星航標的針尖上。
下一息，鐵軌的震動停了。
霧中的燈光停在原處，冷意貼著軌麵鋪開。維克托低頭看去，腳下那片濕黑廢石正在褪色，像有一層屬於現代金雀灣的皮被慢慢揭開。
維克托握住觀世正宗的刀柄，目光越過霧中的燈光。軌旁那片舊木牌和站務棚沒有再靠近，輪廓反而像被水浸透的舊紙，從中間向兩側褪開。冷光鑽進雨裡，把現代金雀灣的煤氣燈、廢倉庫、鏽鐵欄杆和潮濕石階一層層剝掉。
雨落在手背上，煤煙和腐木味消失了，隻剩一種乾淨到近乎刺骨的寒意。細微銀光裹在水珠裡，貼著指骨滑下，像散開的星屑。
墨菲站在他肩頭，羽毛被那層冷雨掃過，三隻眼睛同時睜開。
“這雨也不對勁。”
維克托沒有答話。
腳下的廢石正在消失。現代港區那些被潮水泡黑的石板退到更深處，露出一整片平整的黑色長街。街麵不像現代石料，也沒有煤灰浸出的臟痕，表麵嵌著一條條細銀線。銀線沿著街道向前延伸，最後彙入遠處高聳的燈塔。
那座燈塔不再是金雀灣殘破的舊影。
它完整地立在外港儘頭，塔身由黑石和冷白金屬共同築成，頂部有三層環形光帶轉動。燈光掃過海麵時，海上浮出一段段短暫的銀色星線，像整片海都被某種看不見的星圖量過。
舊南線也還在。
兩根窄軌從維克托身後穿入城中，軌麵刻著密集紋路，軌旁每隔一段便立著黃銅標尺。遠處有列車聲傳來，卻沒有現代蒸汽機的沉悶噴響。那聲音更輕，更冷，像金屬齒輪在星圖邊緣咬合。
港區上空橫著一條巨大的銀色環軌。
它不屬於任何橋梁，也不像現代工程。環軌半藏在夜雲之後，另一半從城市高處穿過，冷白的光線沿著軌道流動，把整座城扣在一張正在運轉的星圖裡。
維克托的目光落向街角。
那裡立著一塊黑石路牌，牌麵被雨水衝得發亮，上麵刻著三個舊字，字形和《舊南線末次驗照錄》裡那些殘銘同源。
星環灣。
維克托的目光在那三個字上停了一息。
墨菲撲起翅膀，想從他肩頭飛高。
它越過街邊屋簷的一瞬，銀色環軌上的冷光輕輕一閃。墨菲的翅膀還在拍動，身體卻像被釘在原處，離屋簷始終隻差那一小段距離。
它又往上掙了幾下，羽毛被冷雨打濕，三隻眼睛同時收縮。
下一息，它重新落回維克托肩上，爪子抓住衣料。
“距離好像拉遠了。”
維克托抬頭看了一眼高處的銀色環軌，沒有讓墨菲再試。
街上突然有人跑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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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個抱著孩子的女人，裙角被雨水和泥點弄臟，臉上沒有血色。她從維克托麵前衝過，肩膀穿過他的胸口，沒有阻礙，也沒有回頭。懷裡的孩子睜著眼，臉頰上還貼著淚水，卻同樣沒有看見他。
後麵又有幾個人拖著行李箱向舊南線方向跑。箱輪碾過黑石街麵，發出急促的響。一個老人摔在路邊，被同行的人拉起來。更遠處，星燈下跪著一排人，額頭貼在濕冷石麵上，嘴裡念著維克托聽不懂的禱詞。
街口有人封路。
那些人穿著深色長衣，胸前繡著銀色環線，手中長槍的槍尖不是鋼鐵，而是一截凝固的星光。他們把普通人擋在外港方向之外，有人怒罵，有人哭求，也有人沉默著往後退。
人群裡有人壓著嗓子罵了一句。
“星軌巡衛不去外港，還攔著我們？”
維克托的目光在那幾名巡衛胸前的銀色環線上停了一下。
鐘聲從城中深處傳來。
那鐘聲比現代金雀灣的舊鐘更空，也更冷。每一次落下，街麵銀線都會暗上一瞬，隨後重新亮起。鐘聲連續響了七次，第八次沒有響完，中途像被黑水吞掉，隻剩半截尾音。
維克托站在街邊，聽見人群裡的低語一段接一段鑽進雨裡。
“外港又破了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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