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獨坐殿中，看著案上的摺子，看著那些字，看著那些字後麵藏著的刀光劍影。他站起身，走出養心殿，往永壽宮的方向去。蘇培盛連忙跟上，大氣不敢出。
皇帝到永壽宮時，安陵容正抱著弘晏在窗前看花。弘晏已經會坐了，靠在額娘懷裡，小手抓著一枝梅花，往嘴裡塞。安陵容輕輕地把花從他手裡抽出來，換了一個布老虎給他，他便抱著布老虎啃。
“皇上？”安陵容聽見腳步聲，擡起頭來，見他站在門口，便起身行禮。皇帝快步上前扶住她：“不必多禮。”
他在她身邊坐下，看著弘晏。小傢夥見了他，張開胳膊，嘴裡“啊啊”地叫著，要他抱。皇帝把他接過來，抱在膝上。弘晏抓著他胸前的盤扣，玩得不亦樂乎。
皇帝低頭看著孩子，沉默了很久。
“年羹堯和敦親王預謀造反。”他忽然開口，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
安陵容手中的帕子微微一頓，擡眼用著擔憂的眼神望向皇上。“朕已經安排了人手，送你與弘晏出宮。”皇帝的聲音很平靜，可那平靜底下，藏著一種她很少在他身上見到的東西——不是疲憊，不是憤怒，是一種沉重的、不得不為的決絕。
安陵容擡起頭，看著他的側臉。他的鬢角已經有了白髮，在燭光下格外明顯。她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很久，像是在確認什麼。
“皇上，”她放下針線，站起身，走到他麵前，緩緩跪下，“臣妾不走。”
皇帝皺眉，聲音沉了下來：“這不是任性的時候，朕不能讓你和弘晏冒險。”
安陵容擡頭，目光平靜卻堅定，像一塊被河水沖刷了千年的石頭，圓潤，卻堅硬。
“臣妾是皇上的妃嬪，弘晏是皇上的皇子。皇上在哪裡，臣妾和弘晏就在哪裡。若皇上平安，我們自然平安；若皇上有什麼意外——”
她頓了頓，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麵上，卻重得讓皇帝心頭一顫：“臣妾活了這一世，有皇上垂愛，夠了。弘晏是皇子，有列祖列宗保佑。”
皇帝怔住了。他看著她，看著她跪在地上的身影，看著那雙平靜如水的眼睛，看著她說“夠了”時微微彎起的唇角。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純元也說過類似的話。可純元說的時候，是在求他放過她妹妹。而她說的時候，是在告訴他——她不怕死，她隻怕不能和他一起死。
他沉默了。殿中安靜極了，隻有弘晏在他膝上“啊啊”地叫著，小手抓著他的衣襟，不肯放開。
“你……”他的聲音有些啞，“你可知道，留下來可能死？”
安陵容微微一笑，那笑意很淡，卻帶著一種他從未在她臉上見過的光彩——不是恭順，不是溫柔，是一種與子同死、與子同生的決絕。
“臣妾知道。但臣妾想和皇上一起。”
皇帝沉默了很久。殿中隻有更漏聲聲，滴答，滴答。弘晏在他懷裡睡著了，小手還攥著他的衣襟，不肯鬆開，伸手攬過安陵容，一家三口抱在一起。
“好。”他終於開口，聲音低沉，卻穩得像磐石，“那就留下。朕讓人在養心殿周圍布防，你和弘晏就住在後殿。沒有朕的允許，任何人不得進出。”
安陵容叩首：“臣妾遵旨。”
從那天起，安陵容和弘晏搬進了養心殿後殿。皇帝調集宮中所有可靠侍衛，將養心殿圍得鐵桶一般。兆佳嬤嬤、紅蕖貼身伺候安陵容和弘晏，寸步不離。血滴子日夜在殿外巡邏，任何可疑之人都會被當場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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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陵容每日抱著弘晏，坐在後殿窗前安安靜靜地哄孩子、繡花、看書。弘晏在搖籃裡睡著了，她便坐在旁邊綉那朵蘭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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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每次從前殿回來，都能看到她坐在那裡。她見他回來，便起身行禮，輕聲問：“皇上用膳了嗎？”她的聲音很輕，很柔，像三月的風，拂過他的疲憊。
有時他會留下用膳，有時隻是看她一眼便匆匆離去。但無論多忙多累，他都會繞到後殿看一眼弘晏。小傢夥睡得正香，小嘴微微張著，呼吸均勻。他站在搖籃邊，看著孩子的睡顏，看著那小小的拳頭舉在耳朵旁邊，看著那微微翹起的嘴角，心中便安定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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