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出一點灰白。
不是放晴。
是連下了一夜的暴雨終於有了要歇的意思。
大澤卻一點沒有要平靜下來的跡象。
水麵下時不時鼓起巨大的渦，像有一頭看不見的獸在翻身。四周幸存下來的伏蛟宗弟子遠遠躲著，誰也不敢靠近。先前還口口聲聲喊著替天行道的人，如今一個個披頭散發，狼狽得像喪家之犬。
我看了他們一眼，沒動手。
現在不是殺人的時候。
再說，禦川子一死，伏蛟宗這座靠蛟骨蛟血撐起來的山門，也算塌了。
活著的人，往後有的是罪受。
蘇綰綰站在風口，突然低聲道：「地脈裂口在澤心最深處。」
我偏頭看她。
她抿了抿唇，像是下了很大決心。
「我小時候……誤闖過一次後山密道，聽師尊和幾位長老說過。說蛟王屍原本壓著的，不隻是氣運，還有大澤底下的一條‘龍門殘脈’。」
「那東西被堵了太多年，一旦全泄出來，大澤會先塌，然後附近千裡水脈都會亂。」
常淵看向她：「你知道怎麼封？」
蘇綰綰搖頭，眼圈有些紅。
「不知道。但我知道……他們原本是想等我養成之後，把我和蛟王骨一起投進去，拿龍髓去補那條脈。」
她說到這裡，手不自覺地摸向額頭，指尖都在抖。
原來如此。
怪不得禦川子把她養得那樣精細。
不是疼愛，是養料。
我忽然有些煩躁。
這個世上，怎麼總有人喜歡把活生生的東西，當成能往陣眼裡一塞就完事的材料。
我收回目光，望向澤心，輕輕呼出一口氣。
「不用你去。」
蘇綰綰一怔。
常淵也看向我，眉心微微蹙起，像已經猜到了什麼。
我說：「蛟王屍雖然散了，但它不是白散的。」
那一場安靜又浩大的湮滅，看著像什麼都沒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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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隻有我知道，最後爆開的那些金灰裡，有一部分順著地脈流回了大澤。
那不是邪陣能再利用的屍骨。
那是蛟王最後一點歸澤的骨意。
也是它臨散前，替我留的一條後路。
我攤開掌心，先前接住的一縷極淡金灰仍在，細得像一點要散不散的煙。
蘇綰綰愣住了。
常淵看著那點金灰，眸光卻更沉。
「你要下去？」
我點頭。
「得有人把它送回裂口。」
他想也沒想：「我陪你。」
我幾乎是立刻拒絕：「不行。」
常淵這回沒跟我繞，語氣也難得強硬了點：「那你也別去。」
我被他說得一噎。
他看著我，臉色依舊蒼白得嚇人，眼神卻很穩。
「底下是什麼情況，誰都不知道。你現在內傷不比我輕，自己下去，我不放心。」
我本能地想回一句“關你什麼事”，可話到嘴邊，卻忽然說不出來了。
關他什麼事？
好像還真關他的事。
從我把他從昆侖上撿下來，到這些年裡他一次次攔在我前麵，再到方才他替我擋雷、替我挨掌、抱著我從祭洞裡衝出來。
我若再說這話，就有點不像東西了。
彈幕都快笑出聲。
【她沒法嘴硬了。】
【男主終於硬氣了一次。】
【別笑了，這段感覺又要刀。】
我看了常淵半晌，最後別開臉。
「隨你。」
他像是鬆了口氣，嘴角很輕地彎了一下。
我沒再看他，隻把那縷金灰小心收好，抬腳朝澤心走去。
風從水麵刮過來，帶著一點陳舊又熟悉的泥腥氣。
是我長大的味道。
也是大澤在叫我。
50.
越靠近澤心，風浪反而越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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