氣還沒完全散儘，懷裡的紅梅和她凍紅的指尖拚成同一種緋色。她沒有躲他的目光，眼神亮得驚人。他說：“嗯。”
“你喜歡我？”
“嗯。”
沈念把紅梅往他書案上一擱，兩步走到他麵前仰頭看著他。她的個子隻到他肩頭，仰頭的時候連帶著整個人都往前傾，像是隨時要踮起腳尖。她的語氣不是質問，不是羞惱，是那種壓了很久終於等到答案的急切：“為什麼？”
謝景辭低頭看著她。窗外的梅枝影子落在她臉上，把她的眉眼襯得又清又軟。他說：“因為你懶。”
書房裡安靜了一個呼吸。沈念眨了眨眼，以為自己聽錯了——她設想過很多種可能的回答。“因為你通透”“因為你聰明”“因為你活得自在”，甚至“因為你會吃”“因為你會睡”。可她萬萬沒想到，是“因為你懶”。
“你再說一遍？”她覺得自己上輩子加這輩子兩輩子加起來都沒聽過這麼離譜的表白理由。
“因為你懶。”謝景辭重複了一遍，語氣和說“今天天氣不錯”一樣平淡，可他的眼神很認真，不像是開玩笑，“我第一次見你的時候，你在假山後麵躲宴會睡覺。那時候我在想——這個人怎麼比我還不愛應酬。後來我發現你不是不愛應酬，你是壓根不在乎別人怎麼看你。”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接下來的話。謝景辭這輩子在朝堂上說過無數話，沒有一句需要斟酌，可此刻他斟酌了好幾個呼吸的時間，才繼續開口：“你可以在所有人麵前坦坦蕩蕩地說‘我懶得做’，可以因為不想站著就席地坐下，可以在詩會上寫‘誰卷誰是傻’，可以在別人逼你表演的時候躺下就睡。你從來不為難自己。我想護著你這點‘懶’，想讓你一輩子都不用為難自己。”
沈念站在原地，把紅梅抱得緊緊的。她低頭看了看懷裡的紅梅，又抬頭看了看他，忽然說了一句連自己都沒想到的話：“那你以後不用蹲在梅樹下給我扇扇子了——坐我旁邊扇。”
謝景辭的嘴角彎了一下。那點笑意從他眼底浮上來，極淺極淡，像冰麵下透上來的一絲水光，可這一次他沒有把它壓回去。他說：“好。”
“還有——你送的那些東西，我都知道是什麼意思。”沈念把紅梅換到左手，右手從袖子裡掏出那個小小的月白色荷包，荷包上繡的蘭草和遮陽傘上的銀線紋樣一模一樣。她把荷包塞進謝景辭手裡，“這個給你。不是抵你那些禮物，是回你剛才那四個字。”
謝景辭低頭打開荷包，裡麵躺著一顆用紅繩編的小柿子。柿子用的是侯府院子裡那棵老柿子樹上掉下來的柿蒂，曬乾了之後硬實又圓潤，紅繩編得歪歪扭扭的——沈念的女紅在全京城排倒數第一，可她還是編了。柿子，事事如意。她把“事事如意”送給他，意思再明白不過。
謝景辭把荷包攥在手心裡，攥了一會兒，然後小心地放進了衣襟內側，貼著心口。
“沈晚意。”他叫她的名字。
“嗯。”
“我能不能——”
“能不能什麼？”
“能不能牽你的手。”
沈念愣了一瞬，然後她的耳朵又開始紅了。從耳根蔓延到耳垂再蔓延到脖子根，顏色比懷裡那枝紅梅還要深一度。她把自己的右手從袖子裡伸出來，不說話，垂著眼看他的鞋麵，把手杵在他麵前，像是在遞一件“你看著辦”的東西。
謝景辭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掌很乾燥很溫暖，骨節分明，剛好能把她的手整個包住，力道不重不輕——不是攥，是托著，像托著一件極珍貴的東西。他的拇指正好搭在她無名指的指根上。
沈念被他握著手，整個人像是被點了穴。她的手在發抖，很輕很細的抖，他肯定感覺到了，因為他把手指又收緊了一點，把她的指尖完全裹在掌心裡。她低頭看著兩個人交握的手——他袖口還沒係好，她手腕上的防蚊香囊錦緞和銀線還亮著，在燈下輕輕晃動。
“你的手好涼。”謝景辭說。
“大冬天走過來的，當然涼。”沈念嘴硬，可她沒有抽手。不是不想抽，是抽不動——不是他握得太緊，是她的手不想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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