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是從底下那具古屍腰上帶出來的。
那把刀有半截露在體外，刀身被根包住，像被誰用布一層層纏起來，隻留下一個刀柄。
土裡那隻手的手腕上有一圈舊痕。
顧平把泥撥開看，那不是傷口，是長年戴一件東西磨出來的槽，槽裡嵌著幾粒黑垢，指甲刮不動。
再往上，手背貼著一小片布。
布不是這幾天的。
顏色發暗，紗線卻還緊，邊上有一道斜織的紋，紋路整齊，像有人按著尺寸裁下來再縫上去的。
“這不是散修穿的粗布。”顧平說。
“也不是現在的東西。”燕輕鴻蹲下來看了一眼，“我在燧陽的舊庫裡見過一塊差不多的，是壓在箱子底下的。”
阮疏影沒有碰，隻用劍鞘把泥土一層層推下去，露出那隻手連著的一小截前臂。
前臂上的袖子還在，袖口翻著，翻口內側繡著一圈很細的紋。
“古衣。”她說，“跟上麵這層新屍不是一路。”
三個人誰也沒有再往下挖。
他們把那隻手連著的一截袖子、舊器柄和銅扣一起起出來，用淨布包好，放到乾土上等藥師來看。
隊伍裡還有人想往深處動手，被顧平攔住了。
“先把底下到底埋著什麼弄清楚。”他說。
“上頭這一層剛埋下沒幾天，底下的手埋了幾十年都不止。”
“亂挖，挖出來的就是你們自己人。”
“這隻手埋了不止三天。”顧平蹲下去，把刀柄上的泥刮了一層。
刀柄是舊樣式，吞口上刻著水紋，和三天前那批人用的刀不一樣。
“上頭這一層是新人，下頭是舊的。”他說，“一株藥底下，不止一個人。”
“別扒了。”阮疏影抬頭看了看風向，“風轉回來了。”
風從北邊貼地壓下來，到了溝邊上又折回去，把剛才斷根處飄起的白漿吹向南麵的淺溝和斷牆。
那股甜味散開以後，外圃裡所有人的動作都停了一下。
“收東西，退到乾土上去。”顧平把外圃裡被切下來的幾片成熟葉包好，“把傷的人也抬走。”
他們把斷腿的漢子抬到淺溝南邊的乾土上，師兄攥著靴扣，跟著擔架一起走。
藥師從東邊趕過來，先看傷口，再摸脈。
“血止不住。”藥師抬頭說，“這一段斷口裡有細須，光用藥不行。”
“那怎麼辦。”師兄問。
藥師沒答他，先叫人去打清水，再回頭問顧平：“你們那株藥，斷根處是不是也往外冒白漿。”
“冒。”
“把白漿刮一點給我。”藥師說。
“這藥地上部分能止血，跟底下不是一路東西。”
“我要試。”
顧平把淨布上沾的那點白漿刮在小碟裡遞過去。
藥師把白漿抹在斷口外圈，血果然慢了些。
“你們別再往深處拔根了。”藥師一邊處理一邊說，“那截根一帶出來，就往人身上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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淺溝北岸的土上，那株被扒開半邊的藥還立著，斷根處慢慢滲出黑液，黑液順著根往下流，落在土裡就看不到痕跡。
顧平回頭看了一眼那株藥，又看了一眼石廊方向。
石廊在淺溝北邊約一百四十步，離斷牆北側約二百二十步，屋頂一半還完整，南半截能擋風。
“今天把外圃走完，不進老藥田。”他對燕輕鴻和阮疏影說，“路記下來，明天再說。”
“行。”阮疏影把圖紙收起來。
燕輕鴻看著淺溝裡那段漂著碎葉的黑水，沒說話，先把手上的火氣收了。
三人往外走的時候，石廊那邊傳來一聲鈍響，像有什麼東西倒下去了。
響聲不大，但那邊的人都往那個方向看。
石廊那邊的鈍響，是葉青籬把一塊壓住人的石板撬開的動靜。
她比顧平早兩個時辰進園。
一過斷牆她就沒往外圃擠，順著西渠一直往北走，走到渠水變淺的地方再上岸。
她身上背著那隻裝青銅劍鱗的舊囊，走到哪一段都能聽見囊裡的鱗片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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