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第15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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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躺在床上睡不著。
她想起陳七訓練她的那些日子。
皇後娘娘說“帶回去調理一下”，調理的不是傷，是她這個人。陳七把她帶到一間空屋子裡，扔給她一套衣裳。藕荷色的，粗布的，洗得發白。“換上。”他說。
她換了。陳七上下打量她一眼，搖了搖頭。“不像。”他走出去，過了一會兒回來，手裡拿著一把剪刀。
她以為他要殺她，往後退了一步。陳七沒理她，走到她身後，把她的頭發剪了。一綹一綹掉在地上，她沒敢動。
剪完，他退後兩步，歪著頭看了看，又上來修了修。然後從懷裡掏出一根木簪，斜斜地別在她頭上。
“照照鏡子。”
她走到銅鏡前，鏡子裡的人變了，不是變好看了，是變像了。
像誰，她不知道。陳七靠在門框上，抱著劍，看著她。“從今天起，你叫小六。不是編號，是名字。”她愣了一下，名字，她有名字了，她想笑，又不敢。
“笑一個。”陳七說。她扯了扯嘴角。陳七皺眉。“不是這樣。”他想了想，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像。絹本的，巴掌大，畫著一個姑娘。眉眼彎彎，嘴角翹著，眼睛亮亮的，像盛著一汪水。他把小像扔給她。“照著練。”
她不知道畫上的人是誰。可她照著練了。每天對著鏡子笑，笑到腮幫子酸，笑到臉僵，笑到不知道自己在笑還是在哭。
陳七隔幾天來看一次，看一眼，搖頭。“不對。”走了。再來，再看，再搖頭。
“你笑的時候在想什麼？”他問。她想了想。“在想...我在笑。”陳七麵無表情地看著她。“她笑的時候什麼都沒想。她不需要想,她高興就是高興，不高興就是不高興,她不會對著鏡子練笑。”
她不懂，她從來沒有高興過，不知道怎麼高興。
她隻知道笑是一種表情，嘴角翹多少度，眼睛彎多少弧度，露出幾顆牙齒。陳七教她走路。那個人走路安安靜靜的，像貓。她學。
腳步放輕，裙擺不揚，發絲不動。陳七教她說話。那個人說話聲音不高不低，溫溫的，軟軟的。她學。
壓著嗓子，一個字一個字往外吐。
陳七教了她三個月。三個月裡，她學會了那個人所有的表情、動作、語氣。可陳七還是搖頭。“形似了，神不似。”她問什麼是神似。
陳七看了她一眼，沒回答。後來她知道了。神似是那個人看殿下的眼神，乾淨的，亮亮的，什麼都沒有，沒有算計，沒有討好，沒有恐懼，什麼都沒有。
她的眼睛裡有太多東西，她藏不住。
可她不能再等了，皇後娘娘派人來催了三次。陳七說：“送去吧。”
她被帶到了殿下麵前。
她跪在地上，不敢抬頭，屋子裡很暗，窗戶關著，簾子拉著。
隻有一盞燈，擱在桌角，火苗晃晃悠悠的。殿下坐在桌前，背對著她。她跪了很久，久到膝蓋發麻。
殿下沒有動，像一尊石像。她想起陳七的話——“她不會怕他，她不怕任何人。”她深吸一口氣，抬起頭，看著那個背影。張開嘴，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溫溫的，軟軟的。
“爺。”
那一個字落在安靜的屋子裡，像石子投進深潭。
殿下僵住了。整個後背都僵住了。然後他慢慢轉過身。
她看見了那雙眼睛。紅的，布滿血絲，像燒紅的鐵，像淬了毒的刀。
他盯著她，盯著那張臉，盯著那根木簪，盯著那件藕荷色的衣裳。他的嘴唇在抖，手指也在抖。他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然後他站起來，椅子往後倒，砸在地上，砰的一聲。
他拔劍。劍光在昏暗的屋子裡一閃，直奔她的麵門。她沒有躲。劍停在她額前，刃口貼著她的皮膚，涼得刺骨。殿下的手在抖，劍尖也在抖。
她看見他的眼眶紅了，有淚在裡麵轉。他咬著牙，腮幫子繃得死緊。然後他低吼一聲，劍鋒偏了，從她耳邊削過去，削掉一縷頭發。
第二劍劈在她肩上。第三劍砍在她手臂上。她沒有躲，也沒有叫。她跪在那裡，一動不動，看著他。他的劍越來越快，越來越狠，每一劍都帶著風，帶著恨，帶著她不懂的東西。
血從她肩上淌下來，從手臂淌下來，從指尖滴在地上。她看著那些血，忽然覺得不疼。她在看他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有殺意，有恨意，有瘋狂，可還有別的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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