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分 產
分家的字據是臘月二十立的，離過年隻剩十天。
那天奇冷，屋簷下的冰溜子有半尺長，太陽出來也不化，亮晶晶地掛著，像一把把倒懸的劍。正廳裡燒了三個炭盆，可還是冷，說話時能看到白氣。三位族老穿著厚厚的棉袍，圍著炭盆坐著，手攏在袖子裡。柳姨娘坐在下首，穿了件簇新的銀鼠皮褂子，臉凍得發白，可眼神很亮，像燃著兩簇幽火，在等什麼。秀兒站在一旁，還是那身半舊的青布棉襖，肚子高高隆起，看著有八九個月了。
字據是請城裡的老秀才寫的，蠅頭小楷，工工整整，一式四份。三位族老各執一份，柳姨娘一份，秀兒一份——其實該給承宗，可承宗才六歲，就由秀兒代管。上麵寫得分明：
“劉文德公遺產業，計城西水田五十畝，城南鋪麵兩間，城外莊子一座，現銀三千兩，總計值五千兩。茲有子十人：劉承宗、劉承祖、劉慧兒、劉承業、劉承嗣、劉明軒，及秀兒所生三子（劉承安，劉承平，劉承寧），皆記於原配趙氏玉娥名下，皆為嫡出。產業作十份均分，每子得銀五百兩，田五畝，鋪麵份額，莊子份額。產業由族中代管，待諸子成年，交還自立。”
下麵是簽字畫押的地方。三位族老先按了手印，紅紅的，像血。接著是柳姨娘，她伸出食指，在印泥裡蘸了蘸，按下去，很用力，像是要把所有的怨氣都按進去。輪到秀兒時，她猶豫了一下，看向三叔公。
“三叔公，這字據……該承宗按。”
“承宗還小，你代他按，”三叔公說，“你是他生母，又懷著孩子，這個家，現在你說了算。”
秀兒的心一顫。她說了算？她一個丫鬟，一個生孩子的工具，能說了算？可看看這屋裡，三位族老看著她，柳姨娘看著她，下人們看著她，都在等她按手印。這個家，真的要靠她撐起來了。
她伸出食指，蘸了印泥，在紙上按下。指印小小的，紅紅的，和她的人一樣，不起眼，可實實在在地印在那兒，抹不掉。
柳姨娘的目光在秀兒按手印的指尖上停了一瞬，嘴角掠過一絲極淡的冷笑，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她端起茶盞，低頭抿了一口，熱氣氤氳中，眼神深得看不見底。
字據立好了，接下來是分浮財。
浮財是老爺和夫人留下的現成東西：金銀首飾，古董字畫，綾羅綢緞，還有庫房裡的糧食、布匹、傢具。這些部分，誰得了就是誰的。按規矩，該由嫡長子承宗繼承，可承宗太小，就由族老做主，分作三份：一份給柳姨娘，算是補償她這些年伺候老爺的辛苦；一份給秀兒，算是她生兒育女的功勞；剩下一份留著，等孩子們長大了再分。
“浮財的事，”三叔公開口，“我們幾個商量了。柳氏伺候老爺這些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該得一份。秀兒為劉家生兒育女，勞苦功高，也該得一份。剩下一份，留著給孩子們將來用。你們看如何？”
柳姨娘立刻放下茶盞，臉上綻開一個溫順得體的笑容：“三叔公說得是，妾身沒意見。能得些體己，已是族裡體恤了。”
秀兒也點頭：“奴婢聽族老的。”
“那就這麼辦，”三叔公對管家說，“去，把庫房打開，把東西都搬出來，當著大家的麵分。”
庫房開了，東西一件件搬出來，擺在院子裡。太陽很好，照在那些金銀玉器上，閃閃發光。下人們圍了一圈，看得眼都直了。他們這輩子都沒見過這麼多好東西。
柳姨娘第一個挑。她步履輕盈地走到那堆東西前，目光掃過，精準地落在夫人那套赤金頭麵上——赤金累絲，鑲著鴿血紅寶石，沉甸甸的，是夫人當年的嫁妝，也是她身份的象徵。她伸手拿起，掂了掂，指尖在寶石上輕輕摩挲，笑容溫婉：“這套頭麵，老爺當年誇過好看。我留著，也是個念想。”
旁邊一個小丫鬟低聲對同伴說：“柳姨娘真好，還念著老爺呢。”
柳姨娘彷彿沒聽見，又走到那幅唐伯虎的《仕女圖》前，展開看了看，點點頭：“這畫意境好，明軒也該學學風雅。”她說話時語氣柔和，眼神卻在那落款和印章上停留了片刻——這是真跡，價值不菲。
接著是夫人的幾件貂皮大衣，老爺的幾方端硯，幾件前朝官窯瓷器……她挑得很快，卻很穩，每拿一樣，都會輕聲說一句緣由，聽起來合情合理，甚至透著對舊物的珍惜。可但凡懂行的人細看，就會發現她專挑那些變現容易、價值最高、且帶有劉家印記的東西。
“這方鬆煙墨，老爺用慣了，我留著，往後教明軒寫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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